三日后，黄昏。
百草谷北三十里外的一处无名山坳，三匹不起眼的黑鬃马拴在树下，低头啃食着枯草。马匹普通，马鞍陈旧，看上去与寻常行商无异。
王珂褪去了象征身份的华服，换上一身灰扑扑的棉袍，腰间挂着个旧水囊，脸上还刻意抹了些尘土，看上去就像个常年奔波在外的药材贩子。
云芷则作村妇打扮，粗布衣裙，头戴斗笠，面上蒙着素纱。龙皇更干脆，直接隐入王珂胸前佩戴的一枚龙形玉佩中——这是他以秘法炼制的临时栖身之所，既能节省力量，也能避开不必要的探查。
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。
《表哥，都准备好了。》云芷检查完马背上的行囊，低声道，《干粮、药材、防寒衣物、还有三张‘隐息符’，够用半个月。》
王珂点头，翻身上马：《走吧。按钱财老板给的路线，我们先向北走官道，过‘北凉城’后转道向西，沿‘冻土荒原’边缘行进，大约二十日能到北海沿岸。》
《为何不走东线？东线纵然绕远，但沿途有驿站城镇，补给方便。》云芷不解。
《正只因有城镇，才更危险。》王珂望向前方逐渐暗下来的官道，《天霄宗在人间经营多年，各大城池必有眼线。我们此行要尽可能低调，冻土荒原虽然环境恶劣，但人迹罕至，反而安全。》
云芷恍然，不再多问。
三人催马北上，不多时融入暮色之中。
就在他们离开后约一个时辰，山坳另一侧的山坡上，两道人影悄然浮现。
一人蓝衣云纹，正是天霄宗执事厉寒。另一人则是位白发老者，面容枯槁，眼神却锐利如鹰。
《厉师兄，就这么放他们走？》老者嘶哑开口，声音如破风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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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不然呢？》厉寒面无表情，《现在动手，只会打草惊蛇。王珂此人心思缜密，既然敢离京北上，必有后手。与其贸然出击，不如等他们到了北海……那里，才是我们的主场。》
老者皱眉：《冰魄宗那边安排好了？》
《三天前就已传讯。》厉寒嘴角勾起冷笑，《冰魄宗大长老‘寒霜真人’，早年欠天霄宗某个人情。这次寒潭异变，正好让他‘请’王珂入瓮。》
《可王珂旁边有那条老龙……》
《龙皇昊如今实力十不存一，又被天刑锁链侵蚀，不足为惧。》厉寒摆摆手，《倒是那样东西云芷，云氏余孽，精通医术大阵，需多留意。》
两人不再言语，身影缓缓消散，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夜色渐深。
王珂三人沿着官道策马疾驰，直到子时，才在一处背风的山崖下停歇。云芷熟练地升起篝火，架上铁壶烧水，又取出干粮烘烤。
王珂则盘坐在崖壁阴影中，闭目调息。
混沌种子在丹田中徐徐旋转，金、木、火三色光华流转不息。每一次循环，都有一丝微弱的水、土之力衍生而出。虽然量少，但积少成多，肉身强度仍在缓慢提升。
更让他惊喜的是，随着木煞之力完全炼化，他对生机与死气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。此刻，他能清晰《听》到地下三尺处，一只冬眠刺猬缓慢的心跳；能《闻》到百丈外，一株枯草根部残留的最后一丝生机。
这种感知力，在危机四伏的旅途中，将是极大的助力。
《表哥，喝水。》云芷递来温热的水囊。
王珂接过，忽然抬头望向东南方向：《有人来了。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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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芷一怔，凝神感应一会儿，却啥也没发现。
又过了约半炷香时间，远处才传来隐约的马蹄声，由远及近，不多时来到山崖附近。听嗓门，至少有十几匹马。
《戒备。》王珂小声道。
云芷点头，手已按在腰间软剑上。
很快，一支商队出现在视野中。十二匹驮马，六辆大车，二十余人，皆着厚实的毛皮衣袍，头戴防风帽，显然是常年行走在北方的商旅。
为首的是个身材高大的中年汉子，面庞黝黑，左颊有一道疤。他看到山崖下的篝火，勒住马匹，抱拳道：《几位朋友，荒郊野岭，可否行个方便，借块地方歇脚？》
嗓门洪亮，带着北地口音。
王珂起身，拱手还礼：《出门在外，互相照应。地方宽敞，兄台请自便。》
中年汉子爽朗一笑，翻身下马，吩咐手下卸货扎营。他的动作干练有力，修为约在筑基后期，在这支商队中已是最高。
商队众人不多时支起帐篷，也升起篝火。一时间，山崖下变得热闹起来。
中年汉子提着一皮袋酒走过来，在王珂对面坐下：《在下刘震，做皮毛药材生意，常年在北凉城和北海沿岸跑。小兄弟这是往哪去？》
《小弟王墨，这是内子。》王珂指了指云芷，《去北海探亲。》
《北海？》刘震眉头一挑，《这季节去北海可不是好时候。再往北走半个月，就该入冬了，北海沿岸冰封千里，风雪能冻死人。》
《探亲要紧，顾不得许多了。》王珂苦笑，《听说北海最近不太平？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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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震灌了口酒，压低嗓门：《小兄弟消息倒灵通。何止不太平，简直是邪门！三个月前，冰魄宗突然封山，说是宗门圣物失窃。但坊间有传言，说冰魄宗的‘万年寒潭’闹鬼了！》
《闹鬼？》
《对！》刘震眼中闪过惧色，《我有两个跑船的朋友，上月运货去北海，亲眼看见寒潭方向有‘鬼火’飘荡，还有女人的哭声，整夜整夜地响。冰魄宗派了三位长老去查探，结果只归来一个，还疯了，整天念叨‘冰棺开了’、‘真君活了’之类的胡话。》
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。
王珂与云芷对视一眼。
鬼火？哭声？冰棺？这听起来不像自然异象，倒像是……某种古老的禁制被触发了。
《刘大哥可曾听说‘北冥真君’？》王珂试探问道。
四周恢复了平静。
刘震手一抖，酒差点洒出来。他警惕地瞧了瞧四周，嗓门压得更低：《小兄弟怎么清楚这个名字？北冥真君是三千年前的人物，早就坐化了。》
《只是偶然听人提起，说他的传承可能留在北海。》王珂面色如常。
刘震盯着他看了半晌，忽然笑了：《小兄弟不是普通探亲的吧？只不过出门在外，谁还没点秘密。我只劝你一句——北冥真君的事，少打听。那牵扯太大，不是我们这些小人物能碰的。》
他顿了顿，又道：《你们若是非去北海不可，我建议绕开‘寒月湾’。那边离冰魄宗禁地最近，最近怪事最多。走西边的‘黑石滩’，纵然路难走些，但相对安全。》
《多谢刘大哥指点。》王珂拱手。
《客气。》刘震摆摆手，起身回了自己营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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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芷等他走远，才小声道：《表哥，这人……》
《不简单。》王珂望着刘震的背影，《筑基后期的修为，却甘愿做行商跑腿。而且他对北海的了解，远超寻常商人。》
《会不会是天霄宗或万蛇宗的人？》
《不像。》王珂摇头，《他的气息很正，修行的是最基础的土系秘法，况且手上老茧的位置显示常年使刀——应该是真的跑商。只不过……》
他话锋一转：《他提到‘冰棺开了’时，眼神中有种奇怪的兴奋。那不是恐惧，更像是……期待。》
云芷心头一凛。
夜深了，两支队伍各自休息。
王珂躺在帐篷中，却毫无睡意。他取出钱老板给的玉简，重新阅读关于冰魄宗和寒潭异变的信息。
《玄冰鉴失窃……寒魄流失……鬼火哭声……冰棺……》
光影交错间，时间缓缓流动。
碎片化的信息在脑海中拼接。
忽然，玉佩中的龙皇传音入耳：《小子，老夫想起一事。》
《前辈请讲。》
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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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三千年前，北冥真君坐化前，曾请昊帮他一个忙。》龙皇的声音带着回忆，《他说自己修炼的《北冥寒魄诀》有缺陷，每次破境大境界时，都需要以‘玄冰鉴’镇压心魔。但他预感自己渡不过化神天劫，是以提前将一缕分魂封印在万年寒潭底部的‘玄冰棺’中，以待后世有缘人继承道统。》
王珂心中一动：《是以寒潭异变，可能是因为那口玄冰棺出了问题？》
《有可能。》龙皇道，《但还有另一种可能——有人想强行打开冰棺，夺取北冥真君的传承和寒潭本源。若真是如此，那冰魄宗的封山，恐怕不是为了追查失窃，而是……在掩盖啥。》
王珂陷入沉思。
倘若冰魄宗内部有人觊觎北冥传承，那寒潭异变就是人为制造的幌子。而他们悬赏寻找高人解决异变，很可能是一个陷阱——吸引懂行的人前来，要么收为己用，要么……灭口。
《看来这北海之行，比预想的更复杂了。》王珂喃喃。
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。
《后悔了？》龙皇问。
《不。》王珂眼中闪过锐光，《越是复杂，机会越多。若真能得到北冥真君的传承，对我修行水行之力将大有裨益。况且……》
他看向帐篷外刘震营地的方向。
《我很好奇，这位刘震大哥，到底在期待啥。》
一夜无话。
次日清晨，两支队伍几乎同时启程。
刘震的商队继续北上，王珂三人则按计划转向西行，沿冻土荒原边缘前进。分别时，刘震又给了王珂一张简易地图，上面标注了几处可供歇脚的猎户小屋和水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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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小兄弟，保重。》刘震抱拳，《若在北海遇到麻烦，可去‘黑石镇’找‘老刀子’，就说是我刘震的朋友。》
《多谢刘大哥。》王珂郑重收下地图。
两队分道扬镳。
离开了三里地后，云芷忽然开口：《表哥，那样东西刘震给的路线……绕了某个大圈，比我们原计划多走至少五天。》
《我清楚。》王珂望着前方苍茫的荒原，《但他标注的几处猎户小屋和水源，确实是最稳妥的路线。钱财老板给的地图纵然更近，但要横穿一片流沙区，风险太大。》
《你信他？》
《不全信，但能够参考。》王珂勒住马缰，望向刘震商队消失的方向，《此人或许别有目的，但至少目前，他对我们没有恶意。况且……》
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。
他顿了顿：《我有种感觉，我们还会再见面的。》
荒原的风呼啸而过，卷起漫天黄沙。
王珂催马前行，灰袍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
前方，是千里冰封的北海。
而冰层之下，隐藏着怎样的秘密与杀机，只有到了才能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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