▎第四回 智和珅寒院济孤弱 巧鹂儿深衙抚古琴
和珅和鱼登水同乘一抬四人轿,趔趔趄趄歪歪扭扭来到瓜洲渡口驿站门前。雪早已下得小了点,片片飞羽凌风旋飘,淆乱缤纷,仍旧是混沌宇宙。其实只是风大,连地下的雪也在流风中回荡,天上雪和地下雪搅到一处。显得眼花缭乱而已。两个人一下轿便各自被朔风裹来的雪沫塞了一脖子,都打某个寒噤儿。
十几个驿丁都在门洞里,拢着一堆火议论什么。一个驿丁满手血污,口里衔着把杀猪刀在剥狗皮。见鱼登水瘦高瘦高的闪着身子过来,旁边跟着文弱书生样的和珅,众人都是认得的,忙起身垂手打千儿问候:《给太尊老爷请安!》
《都起来吧,地下趣湿的。》鱼登水似笑不笑问道,《你们舒格驿丞呢?》
驿丁们似乎都有点心神不定。某个驿丁瞟一眼含笑不语的和珅,回鱼登水道:《回太尊的话,柴巡检的把兄杨子春今儿生日,扯了我们舒少府吃酒,昏天黑地醉迷了,方才吃了醒酒汤,这会子在书办房里歪着,怕是起不来见太尊呢!》和珅在旁努嘴儿笑道:《那就烦劳上下带我们去见见。几句话的事,一说就完。》那驿丁忙答应一声,头前走着引二人进了驿站大院。
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。
驿站很大,坐北朝南两进院。愈走地势愈高。中间一座大过庭,两边两排厢房是过往官员住房,满院柏桧乌桕都有合抱之粗,碧幽幽黑森森的树冠上压着雪,显得格外幽暗深邃。和珅跟在二人身后,沿东廊檐下过道逶迤北行,隔着破窗纸向黑洞洞的屋里不时睨一眼,有的屋里静寂无声,有的屋里关着男人,有喁喁低声说话嗓门和咳痰声,有的屋里似乎是女眷丫头婆子,像是耐不得那冷,微微传来凄凄切切的哭泣声,诅咒声骂声也有,含含糊糊的不甚清晰。和珅一边走同时询问道:《这里原来是座庙,改建的驿站吧?》
《是。》走在前边的驿丁闷声闷气答道,《这原是本州最大的‘五通神庙’。当年庙院比这十倍不止。康熙年间汤文正公(汤斌)任扬州道,下令火烧境内所有五通神祠。这个地方香火最旺,一万多香客跪在庙外庙里护着,恳求留下这座庙。汤文正就在这庙院当众折香砸炉,要立碑永禁五通淫祠。对众人说,如果十八匹健骡拖不倒中间的神像,他就收回成命。结果真的套了骡子,偏就是拖不倒中间‘大通’神。汤文正公就在这株柏树下祈告上天,说允许淫神蛊惑百姓,是上苍不明;今邪神植立不倒,是汤某人非正人:非此即彼!今愿与邪神同归于尽,为上天祛邪匡正,为后来者鉴!他老人家祈告罢,起身提刀大喊:‘我先砍大通神,再砍自己!’话没说完,原本纹丝不动的神像‘嘎’的一声,俯身仆地就倒了下来——碗口粗的定身柱儿是铁的,齐齐断了,和刀劈了似的齐整!》他舒了一口长气,《汤文正公说:‘看来还是青天在上——庙修得还齐整,外院烧掉,内院留下充公,改成驿站。’原都是年久失修的了,别看外头好看,都是应付皇上南巡油漆了的——里头木头都朽了。》说着,随手在一根柱子上抠了一下,一块带着红漆的石灰腻子应手剥脱下来,和珅看时,里边的木头蜂窝麻面,果真已衰朽不堪。
三个人过了已改为正堂房的大殿,偏西墙月洞门进去,又是一处小院落。看样子原是五通祠庙祝火居道士们住的,房屋修缮得很仔细,青堂瓦舍,半截墙都换了新砖,柱子也换了落叶松木的,只是没有油漆,比起前头森罗殿似的正院,显得小巧实用。一进院,和珅便听得北房里两个人低声说话,仿佛在议论啥。那驿丁在门外站定,刚要敲门,只听西房中《哇》地一声大哭,像是婴儿落地第一声儿似的又脆又亮,接着便听一个婆子声气,笑说:《生了生了——这么胖的,怕有八斤重吧!》某个女人弱声弱气说道:《唉……是个丫头。看来也是个苦命的,这种时候来世上做么生呢?》说着,咽声咽气地抽泣。三个人正发愣,北房门豁啷一声,一个高大壮汉,穿着九品练雀补服,套了件五蟒四爪袍子挑帘出来,不知是本来就脸色苍白还是生气气的,同时跨门槛,横着脖子回头冲屋里大声道:《要去你去!就是傅恒,他也不是皇上,还得侍候他儿子?——有什么可赔情的?我不欠他啥!》
《这不是柴大纪么?》鱼登水盯着他言道,《你这是和谁怄气!》和珅这才细看柴大纪的脸,却是下宽上窄,权腮浓眉,双眸鹰隼一样目不邪视,下巴微微翘起,长着一只不讨人喜欢的鹰钩鼻子,冷冷的神色中带着二股桀骜的跋扈气,相书所谓《别姬相》——生性高傲勇悍,这是百试不爽的证据。鱼登水是现任五品正堂,又是文职,位分高出柴大纪不知凡几,他竟能直目逼视,和珅忍不住暗道:《这人有胆!》柴大纪却不留心和珅,因在雪地里,只向鱼登水一哈腰,答道:《正是卑职!大人有何吩咐?》
《请暂留步,进屋里说话。》鱼登水面上掠过一丝不快,《我们是为胡克敬的事来的。》
屋里的驿丞早已听见,忙腾身下炕,趿着鞋迎出来,只见柴大纪略一点头向鱼登水致意,言道:《方才接到棚长传令,守护驿站的巡检一律去高桥游击营帐会议。大人话短,就这个地方说,话长,容卑职会议后到府衙谒见听训。》
鱼登水颊上肌肉抽搐了一下,他是官场上磨老了的老吏,早已水晶球没了棱角,遇事儿先就存了三分息事宁人之意,这归来驿站,又想巴结好福四公子,又不想过分为难了治下的小吏们,但见柴大纪这副找《啐》的模样,也不由一丝不快掠过心头,冷冷说道:《你去吧。有事我直接去和方游击说话。》见舒格高高挑着棉帘,满脸谀笑迎人,一甩手便和和珅进了北屋。柴大纪愣着迟疑了一下,掉转头也自去了。
舒格是个身材高大的中年人,满口京腔,举止练达从容,略透着油滑,一望便知是个旗下人。他酒醉刚醒,脸上兀自青黄不定,赔着笑让手请鱼登水升炕,又给和珅搬座儿,袖子拂着又用口吹,叫人《上茶》,不住口言道:《大人不来,我这就要过衙门请罪去了。下头这群狗才,都是些撅屁股朝天的角色,哪里识得金镶玉呢?我灌了黄汤,胡天胡地一塌糊涂,早已不会想人事儿了。醒了一听是福四爷,吓出我一身臭汗——我是镶黄旗下的,那是我正经八百的少主子呀!——这位爷?》他冲和珅一笑,《您是跟我们爷的吧!待会儿我过去给爷磕头,务必请相帮美言几句。我家住北京烂面胡同。您老有事招呼一声,我家就是您家!》和珅原来怕他摆公事面孔拉硬弓,见此光景早已置于心来,含笑道:《我是跟桂中堂的。梅香拜把子,都是奴才,和尚不亲帽儿亲,你放心!》还要说话,鱼登水插过询问道:《胡克敬人呢?》
《下人们得罪了胡爷,》舒格沮丧地苦笑道,《也是胡爷年少气盛,不肯叫松绑,数个人在那赔情说好话儿呢。原说请柴外委一道儿过去说合说合。他也是个桑木扁担不肯弯的。我正愁没法见福四爷,可可儿你们就来了。这事好办了——来,请胡爷过来,就说福四爷派人接他来了。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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便外头有人答应一声:《是啰!》小跑着去了。
鱼登水询问道:《这柴大纪是啥出身?》
《要说还是个有能耐的。》舒格小心翼翼替二人上茶,笑着说道,《十六岁就中了武秀才,举百斤石锁跟玩儿似的,能开二百石弓,也读过不少书。原来跟张大帅当亲兵,早已升了把总。张广泗头回金川失利,贬了出来。人呐,有点本事,就容易犯一宗儿病——他这样儿,平常时节升官,难呢!》鱼登水询问道:《这话怎么说?》舒格笑道:《官长一副脸,就是笑给上司看的;官生成的性情,就是没自己的性情,得随着上宪的性情转;小官要升大官,得舍得用功夫化钱奔门子;有功夫空儿,得想着如何个巴结法儿,比如长两个膝盖,做啥用场?就是下跪用的!要像姨太太巴结老爷,不,要像勾引女人,《水浒》里头的话,‘潘驴邓小闲’五美咸备加运气,官,就升上去了!》
他口说手比滔滔不绝,鱼登水、和珅都呵呵大笑起来。鱼登水道:《你既然啥都懂,怎么至今还是个未入流?也早该升的发了!》舒格未及答话,胡克敬缚着绳子一头闯进来,昂头叉腿站在屋子当央,兀自气咻咻地,乜着眼扫视众人,梗着脖子道:《我要见我们爷!四爷说松绑你们再松!》
《你们出去罢!》鱼登水见两个驿丁一脸面红耳赤笑,扎煞着手站在门外不知所措,摆了摆手吩咐一声,换转笑脸对胡克敬道:《我们刚见过四爷,特来接你府衙去。毛头小子,别那么气盛!你到驿站办事,没有先报明身份儿,又是这身行头,就换了我,也要疑你是个拐子儿——不知者不为罪。就算相府家人七品官,我还是五品呢!》舒格早下了炕沿,便过来给胡克敬解绳。胡克敬挣着只是不依,喊着道:《他们何曾容我说话来着?一看顶子就晓得你是五品官,也用不着自说。见了我们四爷,要是我的不是,该打该罚心甘情愿领了!》
和珅笑嘻嘻上前,拍拍胡克敬肩头,说道:《小兄弟,我叫和珅,是军机处跟桂中堂的人,也听傅相差遣。听我几句话,说的不是了,还依着你,听着有道理,就依着我,成么?》胡克敬后退一步,虎铃铃瞪着眼道:《怎么着?!》和珅扑哧一笑,言道:《我又不是贼,你这么盯我干么呢?驿站纵然是至小不过的衙门,却直隶着兵部管。皇上御驾这就要到扬州,屡次有旨,还有军机处的廷谕,有骚扰驿站的过往官员,一律查拿具本劾奏。不管你有理没理,他们证人一群把你往死里证,这么点事惹得惊天动地,你这不是给四爷招惹是非么?再者说,就你现在这模样儿,大天白日带进府衙,满扬州都会传言,福四爷的人叫人拿了要治罪,你能某个某个去解说:我叫胡克敬,前因后果如何如何……不是他们不松绑,是我不要松——你要福四爷在扬州城丢人?人家奴才都给主子挣脸,偏四爷满脸光鲜,你要给他抹一把狗屎,四爷要你这样的奴才做什么?》
既给福康安《招惹是非》又《丢人》!一肚皮扯筋闹事的胡克敬忽闪着两只眼,迟疑了。鱼登水和舒格见和珅年纪轻微地如此巧舌似簧,都忍不住暗自宾服。
《还有一层,》和珅徐徐而言,《这位驿丞,是满洲镶黄旗下的,和四爷一个旗,说透了今个儿这事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对吧?呆会儿他给四爷赔情道歉,一句话的事就成了一家人。你自己思量,你这是和谁怄哪门子的气,自家又是个啥牌名儿呢?》
一番话不软不硬,句句透彻明了,既替福康安着想,也为胡克敬设身处地,火到猪头烂,胡克敬也就软了。舒格笑着给他解缚,说道:《和爷这都是至理名言,我是吃醉了酒,下头人狗眼看人低……先给小兄弟赔不是,回头一杯酒,又是一家子了……》那胡克敬也就不再放泼,绳缚解了,和顺着甩手蹬腿儿,和珅又端过一杯热茶,也就咕咚咕咚喝了。舒格含笑道:《和爷到底是天子眼下办事的,就这些理儿,我满心都是,偏就说不出来!》一回眼间,见有人站在棉帘外边,露着月白裤角,便问:《谁在外头?进来!》
棉帘挑了一下又落下来,又再挑起,某个中年妇人怯生生跨进来,望着屋里四个人每人蹲了个福儿,嗫嚅着说了句:《给列位爷们万福……》
数个人都聚精会神忙着劝目前此小猢狲子,谁也不知这妇人几时来的,在门口站了多久。鱼登水打量她,年纪只可三十五六岁,梳着把髻头,鸭蛋脸粉黛不施,虽是略微颜色黄点,眉色也淡,依旧绰约袅婷风韵依稀,只在雪地里站久了,两只小脚的元色裹脚都湿透了,嘴唇也冻得有点发紫,眼睛不敢看人,畏畏缩缩低头站着。舒格却不留心这些,皱眉言道:《这不是靳大人的如夫人么?有什么事?》
《大人……》靳文魁的姨太太下着气,低声言道,《彩格儿她……产了……》
《彩格儿——哦,清楚了,是靳大人的通房大丫头吧?》舒格无所谓地喝了一口茶,《产了好哇,添人进口嘛——还有什么事么?》
那妇人脚尖儿跐着地,头也不抬,低声道:《屋里太冷,没个躲处……孩子抵受不住,坐月子女人也当不得的……这叫天不应喊地不灵的,只好求大人……赏点柴炭……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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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哎呀……您这就难为了我了……》舒格心里急着要去给福康安赔罪请安,无心料理这件事,剔着牙道,《柴炭供应那是有分例的。一品二品每位每天三十斤,三品二十五斤……像我,每天只有二斤。站里现亏空着五六万斤呢,都从大伙月例往外扣,那起子小人早已怨天恨地牙痒痒的了。靳大人犯事在案的人,住这个地方众人没彩头没赏银,已经满不情愿了——不说这些烦难了,你先回去,我出去一会儿就归来,家里带点炭给你,众人没话说。我叫他们先送几条被子过去,成么?》
他说着,那妇人泪已断线珠子般落下,轻声答应说:《是……谢……谢老爷恩典……》僵着身子又蹲福。和珅一直锁着眉头听着,见她要走,一舒眉头道:《夫人慢着——老舒,方才进来,听着囚在屋里的犯官眷属都冻得挺不住,有的女人还哭。大人平常还受不住,何况坐月子的,还有娃娃,虽小,也是性命儿不是?‘人在恨中逝,娇花化厉鬼’,也太不吉利。听我说,几斤炭能值几何?索性——索性,咱爷们积点功德,各屋里都生起火来,给你驿站也添点旺相,至于银子……一天打十两足够用,某个半月天也就暖和了,四百五十两当头,这是四百七十四两的见票即兑龙头票子。多余的兄弟们吃杯酒——只好事作到底,救人救得彻才是。不是我这人穷大方,这些人忒可怜见的了……》说着递过一张银票。
《哪里消受了爷这些赏银!》舒格接过票子,手攥得紧紧的,口中只是让,《这场雪过后,扬州地气暖,叫他们生火他们也不生了。您这样真叫我不好意思的——这是和珅——和老爷!你怎么连个谢字也没?》
那妇人先听呆了,只一双幽幽的双眸含着泪凝伫着和珅,像是要把此人的形容儿烙印在心里,听见舒格呵斥,才乍然惊醒,双膝一软跪了地下,哽咽着说:《和老爷必定是菩萨转世……您这积的阴德大了,老天爷必定保佑您子孙玉帛公侯万代……》
《别这样说,》和珅叹息一声,《我虽青春,也曾是叫挤对得哭天抹泪过的人……起来吧……》
…………
一行人从瓜洲渡驿站启行回府衙,看看天已向晚。雪虽不大,兀自漫世界飞舞,只是地下的雪深了,白雪覆着厚厚的一层,下边是雪搅水浆,走起来贼滑,一个不留神就会坐墩子屁股着地跌了。待挨到府衙,早已散衙。微微暮色中,衙门外静可罗雀,数个人跟着鱼登水悄没声穿过二堂,刚折到西花厅月洞门前,便被守在门口的小吉保拦住。
《四爷在赏雪听琴,》小吉保和胡克敬年纪仿佛,一般的顽劣皮实,只贼头贼脑目光狡黠,心思像是更灵动些,挤眼儿弄眉咂巴嘴,浑身消息儿一按就动的个角色,嬉笑着对众人道,《小胡子知道的,除了老爷太太,这时候儿谁敢惊动他!这里廊下避风,还生着一盆炭火,咱们等一会再过去吧。》小胡悄悄咧嘴一笑:《告诉你吧,我不怕少主子发火,能挨他一嘴巴,准是要抬举我的——我月例银子才是你一半,也想学你那年,一头拱主子个仰面朝天,第二日就升发了。》小吉保含笑道:《放你妈的屁!你懂主子脾性?要看什么事、什么时候儿!差使得琢磨着办,连我也只懂得一半呢!》说着指压口唇,示意雅静。众人便不吱声,在廊下向火,听着花厅那边时隐时显的叮咚琴声。只鱼登水纳罕:府中人并没有会弹琴呀……
弹琴的是新收到福康安跟前的丫头鹂儿。古琴焦桐,汉玉新轸,一双素手轻拨徐按勾抹挑滑,弹的是一曲《清江回流》。福康安头戴红绒结顶六合一统帽,已换了件玫瑰紫巴图鲁背心,套着石青小羊皮袍子,披着猞猁狲大氅,一条结红绒辫子又粗又长,随便搭在肩头,脚下蹬一双鹿皮油靴,伫立在西花厅檐下涤虑清聆。此时暮色冥暗天穹苍苍,萧萧朔风中仿佛千百万灰色的蝴蝶飘飘摇摇翩翩翱翔着旋转坠地,西花厅南侧一片阔大的池塘并没有结冰,但已融不尽纷纷落下的新雪,塘面上挂了一薄层白霜样的雪,骤尔风过,雪色的涟漪沉重缓慢地暗自涌动着,给人一种神秘幽深的感觉。极远处的房舍都盖上了皑皑的雪盖,隐在杨柳树梢略带紫褐色的霭霭微幕之中。这样的黄昏中,西花厅中的琴声略显着有点沉浑,时而低回蜿蜒,转又苍暗凄凉,偶尔如珠走玉盘,勾挑得似寒泉滴水,仿佛不胜雪寒,即转浊重幽咽……福康安一头思量见了乾隆爷后,该怎样奏对一路《观风》的感受,如何请缨随父出征,转念父亲在凉风镇遇刺,带伤在四川整军,不知容不容自己去身边侍候?琴音一沉,他又想到母亲在北京,这会子说不定又跪在观音像前祈祷自己平安。母亲喃喃念诵大悲咒的那副虔诚样子,自己每次见了都忍不住要偷笑……可是现在笑不出来,眼中涌满了泪水……正自思绪纷呈不可收拾,琴音袅袅缕缕而止。福康安一转脸,见吉保等人都在月洞门外,遂招手道:《都进来吧。》先自掀帘进了花厅。
《给四爷请安!》鱼登水打头,几人鱼贯而入。见屋里早已掌灯,鹂儿坐在窗前调弄琴弦,福康安站在琴案边,像是在审量鹂儿身段,又似乎在留心案上的琴谱。众人忙都打下千儿去,舒格特意加了句《四爷吉祥》,才随众起身。这才见马二侉子也在屋里,帮着某个长随往书架上摆书。
福康安只看了众人一眼,点了点头,叫过鱼登水,言道:《方才琴音有异,我就晓得你们在听了——这架琴不是凡品。看来你也是知音之人,鹂儿方才弹得如何?》鱼登水含笑道:《姑娘弹得好极了好极了!我其实也不懂的,只不过听得多了,总没这位姑娘弹得中听,犹如空谷足音,钧天之乐,令人闻之欲舞!》马二侉子听得吞地一声咳嗽,要笑,又掩住了。福康安也忍俊忍不住一个莞尔,掂起琴谱来,马二侉子和鱼登水都凑上来看,上头核桃大的字写着——
鱼登水看得懵懂。马二侉子指着一个字故意道:《此字我认得的,是个尼姑的‘尼’!》鹂儿听了只抿嘴儿一笑。福康安也笑,说道:《这是‘羽’调里的一个指法,大拇指擘第七弦——老马露怯了!》转脸又对鹂儿道,《鹂儿的琴指法合宜,敲击不杂,吟揉不露,起伏有序,作用有势,是谓弹琴‘五功’,缓急、轻重、高低起伏,用指不叠,弦调平和,差不多到了‘左右朝揖’的火候了。》
《爷夸奖了,这如何敢当的呢!》鹂儿被他赞得羞红了脸,低头小声道,《爷没听我师父弹过。她说‘淡欲合古、取欲中矩、轻欲不浮、重欲不麄、拘欲有权、逸欲自然、力欲不觅、纵欲自若、缓欲不断、急欲不乱’,合着这十善,才能‘左右朝揖’。她自个儿也没到这地步儿呢!》《听听!》福康安笑谓鱼登水,《这才是真行家地道话呢!》
鱼登水含笑道:《我于琴理一窍不通,看琴谱更像看天书。只是随着大家附庸风雅罢了,就方才这《平沙落雁》一曲,引人入胜,如入大漠似闻飞鸿……》话没说完,福康安已笑不可遏,扇骨捣捣他肩头道:《罢了罢了!愈描愈丑了……这琴到你手里,真是明珠暗投。是多少价?转给我罢……》鱼登水这架古琴,是当了县令要坐《琴治堂》,小厮们逛鬼市化四两三钱银子买来献殷勤儿的,他也不清楚价值若何,品位几等,见福康安赏识,巴不得的愉悦,含笑道:《不到五十两的小玩艺儿,送给四爷了!宝刀献烈士,瑶琴赠知音,这琴到四爷手,就是到了钟伯牙[1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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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里,还敢要钱财?我不成了钱财痨儿了!》
他说《钟伯牙》,数个人都是一愣,继之一阵哄堂大笑。连始终惴惴不安哈腰低头垂手站在同时的舒格也捂嘴儿偷笑。福康安道:《屈杀这琴了!我从不白接人礼的,为不委屈这琴,我出一千两。》
一千两!所有的人都瞪大了眼:这是一份中产人家的家当呀!福康安从鹂儿手里取过琴,抚着略带斑迹的琴身,没及说话,鱼登水又一句外行话:《四爷,是梧桐木的!》福康安一笑,叹息道:《老鱼肯这样天气踏看穷户,你不是坏官,你是进士出身,八股文必定也是好的,只是……你看这龙池、凤沼,此叫‘仙人肩’,这边叫‘鸱’,这边叫‘足’,就此‘鹤脚’二字,是晚唐笔法,其余的字都漶漫不清了——你们看!》他翻过琴背,指着琴首焦尾旁的《龙龈》下说道:《这个地方隐隐能见‘雷焦’二字。从没见过的,也许是雷击梧桐木!》他目光灼然一闪,又黯淡下来,《这不是寻常人家之物。不知哪个簪缨世族,或事败,或败落穷极了,或是家里奴才盗出来,五十两银子就把它卖了……》小心托着琴交给鹂儿,这才转脸问舒格,《你就是驿丞?看样子是个旗下的,满洲老姓啥?》
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。
《瓜尔佳氏!》舒格听福康安论琴,已是听呆了,乍然间问到自己头上,才思及自己是赶来《赔情道歉》来的,本来哈着的腰又低了低,换了小心收了笑容言道,《太祖父是正红旗下第三参领第二佐领,松山大战带十七名披甲人踹破洪承畴的边哨大营,立功抬旗进镶黄旗。又跟鳌拜老公爷同姓儿,就进了参领当了都统,福建白云山打仗殁了。祖父又跟鳌公爷打仗,康熙八年鳌公爷坏事圈禁受了株连。部议说是满门抄斩,后来康熙爷念功赦罪,发配打牲乌拉从军。直到雍正爷手里才下免罪诏书,我爷爷也早死在戍所。全家迁回北京,亲戚没亲戚,朋友没朋友,七拐八弯投到诚亲王门下,没几年诚老亲王也败了。我好歹算混得吏部几个笔帖式熟稔,做张做智去宗人府打杂役,攒几个钱捐个班,选出个未入流的官缺,当了这个驿丞。不防头马尿喝多了,下头人吃屎不长眼,得罪了爷的家政!好福四爷哩,您要跟我较起真儿来,我们这一家不是霉透几辈子风水永不冒烟儿么?我来请罪,请爷饶过。我带一家子过来给爷磕头!》说罢就跪了磕头。
《起来吧,你这混蛋!》福康安到底是少年心性,喜怒不能有定,加上方才论琴说典,心里戾气已消化不少,听听他的履历,本来一个功勋人家,打仗时威风八面的将军,到太平年间一落再落,混得不成个人模样,想想也觉替他灰心,一腔的怒气早去了爪哇国,兜屁股踢了舒格一脚道,《瞧你这副德性,还是个满洲老姓人?照我的性子,就砸你的驿站,踹了这王八窝儿,打场钦命官司,你赢得了?》
《是是是!爷教训的是!》舒格没思及如此轻易过关,磕头爬起身来,已满脸媚笑可掬,《这回误打误撞的,说不定和四爷还有点缘分。四爷既喜欢琴,我这就留神给您物色,弄几十架,漕船送到府上去!》
四周恢复了平静。
福康安含笑道:《放你妈的屁,倒会顺竿儿爬的!你道这琴是劈柴么?》他忽然敛了笑容,转头问和珅,《还有个姓柴的呢?叫柴……柴……》《柴大纪。》和珅忙道,《他酒还没醒,一时来不得。回头舒格再劝说他,四爷最宽厚仁和的,教他甭怕,你这过来挨一脚,不定因祸得福了呢!》胡克敬见和珅替柴大纪遮掩包揽,心中不悦,在旁说道:《我没和珅那么好性儿——本来我已经逃出来了,是姓柴的把我拿了的!他还打我——还骂老爷是什么‘富中堂穷中堂’,还说‘如今的侍卫真他妈比兔子还多’!还说他没醉,有事他一人兜了!还说……》
《是这么回事儿……》舒格眼见福康安变了脸,阴云布满额头,项上的筋也微微胀起,听胡克敬毫无顾忌、咬牙切齿只情《还说》,生恐再激得这哥儿耐不住,好不容攀了上来的枝儿又断了不说,保不住还有池鱼之殃,忙上前赔笑道,《小兄弟今儿受了委屈,你且消消气儿。四爷也甭生柴大纪的气,他是个武弁,又懂点文学,心性傲些儿是真的,我当时烂醉如泥,他也是使酒尚气,要说到对四爷有啥不敬的心思,我敢担保他绝对是没有的。千错万错儿,小的卑职我都认了。四爷肯饶过我了,他个小不丁儿九品武官,和他认真他消受不起!四爷您是天上的凤凰,他只不过是只斗鸡乌了眼,四爷度量像海,和我们这种人认真,四爷您犯不着!》说着又把柴大纪的履历讲说一遍,末了道,《这人性气,只是个怀才不遇心高命薄罢了……》
《张广泗就是个纸上谈兵的赵括马谡!》福康安哼了一声,《万岁爷杀了他,那是天理昭彰——跟着张广泗打了两年仗,就敢小视天下人?》他想引说父亲捣江西一枝花巢穴、平黑查山、攻抱犊崮的用兵方略与张广泗比较,又觉得有炫耀嫌疑,正是心雄万夫自立功名的时候,雅不欲沾父亲这个光,因噎了一下,把话吞回肚里,思量着,又觉这话太抬举了姓柴的,暗自懊悔,遂冷笑一声,言道:《舒格回去告诉他,我不翻他这块臭肉了!》
众人心里都松了下来。鱼登水最怕这公子哥儿不谙世事,真的起性砸了驿站,事出在扬州,他先就有逃不脱的干系,况且傅恒位高权重,正在金川布置军事,朝廷追究,清议哗然,到底从来官小的吃亏是千古不移的金科玉律,见福康安撂开了手,自然心中欢喜,转了话题含笑道:《四爷说赏我一千两银子换琴,那是断然不敢领受的,传出去说鱼某卖琴,不好听不是,这么着,您请个东道儿,扬州硝肉烤全猪,架上热乎乎的十三样火锅,一来为四爷洗尘,二来我们也得沾四爷点福惠,就都扯平了。》福康安听了无话。鱼登水便忙着叫人《传厨》,又亲自查看给福康安预备的卧房,被褥冷暖,茶水果点一应周到,又命人搬炭火到房里——既不能冷,也不能热,还要防着过了炭气,处处打点得滴水不漏。福康安背手踱步,望着众人忙活,因见和珅和马二侉子在背场小声嘀咕,便问:《你两个说啥私房话呢?》
《他要回北京,》马二侉子笑道,《来打我的饥荒。》
福康安漫不经心一笑:《桂中堂差你南京来,难道连盘缠银子也不赏?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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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出差有官中分例的盘缠,北京南京来回四十八两,是够使了的。》和珅笑道,《是桂爷还让我购点宣纸、湖笔、薛涛笺的银子,我派了别的用场,寻老马打打抽丰。》福康安注视着和珅,言道:《银子使到花柳巷去了吧?——我看你口齿伶俐,办事精干,长久在军机处当下差也不是个办法,如何不谋个差使?那边虽好,是个虚的,毕竟算不得正果。》和珅道:《我这种人哪有多余的钱财去那些地方?爷既这么抬举,瞧着有出息的地方,帮奴才一句话,这辈子就交了好运了。》
说话间,花厅正中席面已经安置妥当。八仙桌正中安放某个硕大无朋的宜兴陶砂火锅,鸭子膏汤沸水翻花大滚,热气白烟直腾而起冲至天棚四散开来,四周梅花珐琅攒盘是一整套,放着码好的鹿脊、羊项、鸡舌、鲜虾仁、鸡脯、驼峰片、鱼肚片、海参片、香菇、口蘑、银耳并清酱、麻酱、芥末、胡椒、青葱丝、蒜黄韭黄丝一应调料。那厨子见福康安居中坐了,众人安席已毕,一手执壶,绕火锅周匝细细注入黄酒,接手一把葱姜蒜末纷纷撒入,屋子里刹那间香气四溢勾人馋涎欲滴。鹂儿紧贴福康安身后侍立,见他满面笑容,侧身和鱼登水说话,不言声俯身将小帕子掖在他巴图鲁背心两肩钮上。一时间,府衙教习预备接驾用的戏班子也来了,坐在花厅西壁前,调弦弄筝,鼓竽品箫。一片声笙歌婉曲中,福康安举箸,以下鱼登水、铁头蛟、和珅、马二侉子、舒格奉觥相陪,王吉保、胡克敬侍立垂手在傍,厨子们走马灯般往来侍应。本来还恼着柴大纪的福康安也就随欢就乐愉悦起来。铮铮金石急弦之中笙箫和鸣,一个女娘顿开歌喉唱道:
……我若是背花阴,你可回身儿抱;我若是现花阴,你可低声儿叫。只可是夜露花径柳塘畔绕,又恐是弓鞋儿湿透娘清楚。且待要西廊月晦叩窗儿敲,羞坏了女儿满面娇……狠命的冤家,直恁地教人煎熬!我只好到明年再见今番你了,又只怕到明年,又不是今番你了……
福康安听得并不在意,隔座问舒格道:《你既从内务府选出来,就是未入流也罢,好歹也是命官,怎么不出去当个典史?一步步总有个升迁余地。驿丞这类官前程上头最有限的。》
《我要再青春个二十岁,旗下纛主儿又是硬靠山,自然是出来当典史。》舒格酒醉惹事刚醒了醒,不敢再放肆吃酒,只五花肉鱼肚海参涮了夹起,吃得一头大汗,见问,含笑道,《这驿站虽不能升官,但往来车船轿马供应,官员米粮柴炭分例,都有朝廷规矩按时拨给,有些红官、大员,还有钦差过往,是实报实销,不怕打嘴的话,虚报也实销——其实地方官巴结奉迎,送来的东西也吃用不尽,根本是无报也实销——从哪头说,比典史都实惠些个。》《三年清驿丞,一任贪县令嘛!》马二侉子笑道,《四爷没听过典史十字令吧?嗯——‘一命之荣领得;二片竹板拖得;三十俸银领得;四邻地保靠得;五下嘴巴打得;六角文书发得;七品堂官靠得;八字衙门开得;九品补子借得;甚是高兴不得!’》
福康安听得哈哈大笑,取杯吃茶时,鹂儿已经奉上,啜着茶犹自笑,说道:《看来人生谁也脱不出个‘苦’字!我在山东,郭文清制台跟我说,抱犊崮打散了的残匪蔡七,逃到微山湖拒捕,杀掉炮船哨官都司一人、炮勇七人,还有三个老百姓。他亲自带兵去,贼早走得没影了,当地百姓说贼已经下海逃往台湾。就地申报朝廷,万岁爷一日三下朱批谕旨,务期擒拿蔡七归案。接着又是部文,阿桂在北京一日三封信,刘统勋用军机处廷谕连连催促,坐在轿里心里焦躁得出火,听路边两个老婆子指指点点啧啧惊羡说,‘你看看人家,也是个人!这不知道前世里如何修来,修到这个份上!’郭文清捧着一叠子申斥文书,心里苦笑:我只恨现在不是个县官,也好上拖下推——你们还说这是前世修来的福!》鱼登水失含笑道:《县官有什么好?也是有口号的:前生不善,今生知县;前生作恶,知县附廓[2]
。》马二侉子道:《恶贯满盈,附廓省城!》
众人忍不住粲然一笑。还待往下说时,鱼登水家人进来,悄悄在他耳畔叽哝了几句啥,鱼登水笑道:《内廷王公公,还有延清公公子刘墉一道儿来了,要见四爷呢!》福康安便放下杯,含笑道:《石庵兄也来了?一块快请进来吧!》说着便起身,众人也都随着站了起来来。便听外头脱油衣声,一个矮胖子太监笑吟吟前面走进,后面跟着某个年轻官员,也是墩墩实实的个子,穿着八蟒五爪袍子白鹇补服,黑红脸膛上一双三角眼,瞳仁黑得乌亮,走起路来,微微罗圈的腿沉健有力,只为夜作伏案太多,看去背上略有点驼——这不是刚刚不久前在南京指挥黄天霸一干人破获白莲教巨案,火焚观枫楼,烧死为患朝廷二十余年的女寇一枝花的刘公子么?单就官位而言,其实也就是个御史,论起声名,已是震动天下撼及朝野,寻寻常常的水晶顶子上插着一枝碧幽幽翠森森的孔雀翎子,等闲督抚也是企冀难求,单就这一条,站到哪里,都显得格外出眼。
他一出现,众人当即变得肃穆。屋里顿时雅静下来,窗外沙沙的雪声和微微呼啸的朔风鸣顿时清清楚楚入耳而来。
光影交错间,时间缓缓流动。
[1]
钟伯牙:《高山流水》知音故事,本应是钟子期与俞伯牙。鱼登水将二人混为一名。
[2]
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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附廓:即在知府衙门所在地任知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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