▎第二十五回 惊蒙蔽遣使赴凉州 绥治安缘事说走狗
乾隆的脸通通阴沉下来,两道短黑浓密的眉微微扭曲着,深邃的眼眶中瞳仁闪着针芒一样的微光,幽幽扫视着殿中几人,额角上的肌肉时而抽搐一下,两只手紧握着卷案边缘,竟是仿佛要一跃而起的模样,却咬着牙端坐不语。守在帷幕边侍候茶水巾栉笔墨纸砚的太监最清楚这主儿脾气的,本来就屏营悚息鹄立的腰身像被人触了一下的含羞草,齐刷刷折弯下来,等待雷霆大作雨雹齐下。
乾隆却没有发作,咂吮了一下嘴唇,问道:《纪昀,去年甘肃报旱还是报涝?》他开口问话,纪昀顿时松了一口气,不假思索回道:《报旱——皇上,甘宁青从来都是报旱。陕西泾河前年去年极涝,但河套张掖武威十二成足收没有求赈。甘肃接连五年都是旱灾,晴雨表送来御览,皇上就恍然大悟了。》乾隆《嗯》了一声,又问道:《这几年甘肃免赋赈灾钱粮数目,想来也要等户部来报了?》
《皇上!》纪昀心里格登一声,刹那间加了小心,就地欠身哈腰言道,《详细数目臣不能明白,按甘肃在册田土是二十三万六千余顷,田赋定例二十八万七千两,连着五年都是免征的。去年赈灾银子发给五万,前年是八万,再前年是六万五千——这是户部报呈御览,军机处留档时臣无意中见到,尾数不能记忆。记忆中前罪臣讷亲还说过,‘王亶望这人真聪明,清楚江南丰收,又吃准了主子怜恤灾民,使劲报灾,当官的老百姓两头合算?’就为有此话,臣才记住了这几个数目。臣纪昀身在机枢,不能见微知著为皇上分忧,失职渎责之处难逃圣鉴。》
他还要谢罪,乾隆一口打断了,说道:《不要无故怀刑。这不是你的首尾嘛!》他冷笑一声,《朕这里连年整顿吏治,只顾了高恒钱度这些城狐社鼠,哪里想到各省还有那许多的封豕长蛇呢?发文给阿桂,派员到甘肃去查明核实。一是征来的钱财赋到哪里去了,二是赈灾银子落到了谁的手里?这件事着尹继善立即去办!》
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。
《是!》尹继善忙答道,却没有《立即》起身。他在西安大约受气焦劳极多,至今余惊余怒未息,趁欠身际活动了一下腰肢,从容言道:《奴才奉旨去陕前,曾问过傅恒军粮转运的事。傅恒告诉说甘肃有粮八十二万七千五百石,豆麦充足,教奴才不用为军粮劳心。八十万石粮在江南约值二百五十万两银子,运到西安的脚价是五倍,当时奴才感激王亶望顾全大局,佩服傅恒协调有方。但到军中亲眼所见,既没有豆也没有麦,有的只是霉米!奴才也派袁枚前往各库查看,又三次另派人复查。皇上……甘肃根本就没有藩库存粮!这件事早就想奏明皇上的,但勒尔谨一口咬定,粮食已经赈了灾民,七百万石的折价银子存在藩库,要查,须要请旨办理。奴才又奉旨回南京,是以暂放了手。请皇上一并发旨,这其中疑窦太多了……》
这个地方边《疑窦》实在太多,七百多万石粮垛起来是一座山,《赈灾》没了,报旱发钱财粮,也《赈灾》了——超过甘省岁收田赋七八倍的粮食都《赈灾》了?乾隆顿时气得发怔。弘昼却笑道:《甘肃人好大的肚子!》乾隆按着桌沿想站了起来来,才意识到是盘膝在榻上,耸了一下身子,狞含笑道:《朕看未必!只怕饿瘪了肚子的也是有的,因为甘肃的王亶望、勒尔谨肚子太大手太长了!一句话:查办!》
至此,纪昀已知王亶望勒尔谨完了。他正思量着如何奏陈,岳钟麒拈须沉吟道:《老奴才没有管过政务,已经听得头晕——甘肃地瘠民贫,麦豆亩产只不过一二百斤,这七百万石粮是从天上掉下来的?江南的存粮也就一千万石上下吧?》《东美公不知首尾,》纪昀神色忧郁,望着乾隆说道,《这七百万石粮是捐监的粮食,四年前勒尔谨还是巡抚,上了道奏折,说甘肃过往商客多,就近买粮捐监比到京捐监更便捷——这是国家额外进项,就地聚粮就地散赈百姓,本地富户粜粮得银子,甘肃很实惠的。皇上当时批示‘尔等既身任其事,勉为妥当为可’。五十五两一个监生,三年来共是十五万捐粮监生。有粮又报灾求赈,这已经蹊跷,卖了粮又收进藩库银子更是匪夷所思。这真是翻覆云雨鬼蜮伎俩层出不穷!若是藩库收二百五十万银子,户部居然不奏,那户部就该一炮炸成灰烬;倘若没收这笔银子……皇上万不要雷霆大怒,那王亶望和勒尔谨难逃欺君误国之罪!》
《朕不……怒……》乾隆脸色惨白,声音颤抖着带着哽咽,《朕早已没有气力生气,只是感觉可怕,觉得凄凉……其实朕早该思及的,倘若有灾,粮价上涨,五十五两就买不足某个监生定额;倘若丰收,为何要年年赈灾?宰割百姓宰割朝廷反过来报捐粮有功!欺君误国,还要加上一句蔑礼悖伦!可怕的是,这不是一两个方面大员龌龊贪贿,是通省……省府州县‘上下一心’合伙欺君!但有一个有天良的奏上来,哪有瞒得朕这么苦的?》说着两行热泪夺眶而出,《朕已经明白他们百计为难尹继善的原由了!继善在那边一日,他们就如坐针毡……这还都是读孔孟的书,中了举人中进士出来的人,天地君亲师叫得震天响,一见到钱财,都变成了见血的苍蝇!》
他悲不自胜如泣如诉。众人替他想,天天四更起来见人办事到半夜,里里外外文事武备一处不到一处出事,一波不平一波又起,总想把天下治得四面净八面光,却时时处处有人专门作对似的,事事都难顺心,皇帝当到这份上也真苦真难……心里替他难过,却也无可安慰。几个军机大臣各守一方,也都累得筋软骨酥,仍旧四方走风八面漏气,又是奇怪又是不能咽这口气,沉思默想着也觉心酸眼热。王八耻早拧了一把热毛巾,小心翼翼捧给乾隆。
《这和高恒他们的案子不同。》乾隆揩了一把脸,心神安定了一点,脸色仍甚是阴郁,坐得久了,腿有点麻,软软地骗腿,由小苏拉太监跪着替他穿上靴子,下榻来徐徐踱了几步,早已收了悲凄之容,铿锵的音调里带着丝丝颤音言道:《这是一省官员串通作弊,有点类似雍正年间山西诺敏一案,甚或有过之而无不及。就情理而言,害民欺君邀功罔上殆误军国大事,如此丧心病狂的国蠹民贼,断无可逭之理。此案子由阿桂领衔钦差查办,大白于天下以贻天宪王纲!彼既泯不畏死,朕又何惜三尺龙泉染血?》他仰首望着殿顶的藻井,像穿透屋宇在遥视天穹,久久才深长太息一声,《‘以宽为政’,是要与民休息,百姓富社稷安,不是养痈为患。养得遍天下城狐社鼠肥壮了,拱塌朕的紫禁城!唉……看来还是朕凉德薄能,不能感格臣下,以至于官场如此鬼魅横行肆无忌惮啊!》
数个臣子原本挺直坐听他训诲指令,末了这几句罪己诛心之语说得众人无不悚然股栗。连弘昼在内,忙都离座伏首,连连叩头。乾隆还要接着说,见卜义进来,询问道:《有什么事?》卜义见众人都跪,忙也跪了说道:《浙江巡抚王亶望求见主子!》
《说曹操,曹操到。》乾隆脸上掠过一丝狞笑,《他有什么事?》
《他没说,奴才也不敢问,只见抱着一摞子旧书,看样子是进呈御览的……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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乾隆一下子想起,是在宁波时王亶望陪驾,自己曾说天一阁藏书有一套宋版朱熹注《论语》没有见到,是一憾事,想不到他这么快就给自己弄来了。但他此刻对宋版书已经毫无兴趣,因冷冷言道:《你去传旨,他东窗事发了!今日就有旨意,他和勒尔谨革职听勘,由刘统勋派人查看家产。书,留给他自己好生读!》
《喳!》
《请稍候!》尹继善忙摆手止住了,向乾隆连连顿首,《皇上今日听的都是奴才们的一面之辞,算不得铁证。万一其中别有委屈,奴才一言造甘省百官惶恐不安,此罪百身莫赎!求皇上查明再办!》纪昀也道:《王亶望的案子扑朔迷离异常繁复。臣以小人之心度之,他是听说尹继善回来,恐怕甘省捐监冒赈事情败露,来见驾一为取巧讨好,二为探望风色。不如假以辞色,赏收他的书,令他安心回去供职。此刻似乎不必打草惊蛇。》
乾隆想了想,对卜义道:《你去传旨吧!》待卜义出去,乾隆苦笑了一下言道:《你们要密勿谨慎,和福康安擒蔡七一样攻其不备一网而尽。这想头怕不是好的?只是如今官场还有何密可保?不夺王亶望的职,他一个六百里加急给勒尔谨报信,待钦差大臣到甘肃,串供也串好了,账目也弥缝妥了,查起来加倍艰难!只有先革掉他的职,打乱他们阵脚,变成没有头的一群苍蝇。钦差一到,事体虽乱,却容易串了他们的琵琶骨!》岳钟麒笑道:《想不到整治污吏和打仗某个模样。奴才听着,这是出奇兵直捣老营,中军指挥打乱,然后分割歼灭。》乾隆略带得意地一笑即敛,说道:《这比打仗难!战场上敌我分得明恍然大悟白,这里都穿的是朝服朝冠,都是熟人同乡同年上下司老朋友,不是朕要拿他们当敌人,是这省官员和朝廷过不去!如不痛加整治,各省效仿如法炮制,大清就完了。朕岂能轻易将今日大好局面断送,辜负列祖列宗的期望?》
众人听了七嘴八舌称颂:《圣明烛照,洞鉴万里!》《庙谟运独圣躬清明!》《机断处置奸宄难藏!》……乾隆的心情逐渐舒展畅快起来,瞧了瞧怀表,吃惊地说道:《已经快到未时了!今天议政忘了时辰——朕不赐宴了,你们到军机处伙房里用餐,该办啥事办去。老五留下和朕一道用膳,皇太后皇后还要见他。就这样,跪安吧。》
众人本就跪着,纷纷叩谢起身辞出。乾隆叫住了岳钟麒,却没有立刻说话,良久,拍拍岳钟麒肩头,喟然言道:《前朝留下的老将军,能总揽全局的,只剩下东美公你了。本来他们议事你能够回去歇息的,留下来是看廉颇老矣尚能饭否。看来你身体精神不亚于他们几个壮年书生,朕心里甚是欣慰——这是国家干城之宝啊!你说是不是,老五?》弘昼笑道:《那是那是自然!老家伙真行!上回和弘瞻两个还在议,七十多岁的人了还这么矍铄,他敢是人参鹿茸整日填着?我们兄弟除了皇上,谁的身子也没法和你比!》岳钟麒含笑道:《皇上赐的人参有十几斤了,只是熬夜时才舍得用一点。奴才是马上金刀生涯,老行伍吃肉吃饭练把式养着,自然结实。爷是金枝玉叶,如何和奴才这砍不断的老楸树比呢?》
《不要舍不得用,该用还得用,回头朕再赐几斤给你!》乾隆含笑道,《你说的那个阿睦尔撒纳朕心里有数。他是狼子野心也好,忠心耿耿也好,现时和卓那头有他顶着,是有用之人。你的差使是帮办傅恒军务。金川和上下瞻对是西藏门户,这个地方不料理好也是迟早要出**烦。你能够和那样东西番婆朵云见面,你们毕竟相熟了的,他们也信服你,容易说话。两条,一是莎罗奔一定要面缚请罪;二是请罪之后朝廷赦免,他还是金川故扎,连上下瞻对也可归他辖领。话不要说足,留有讨价还价余地。这件差使办下来,就是件大功劳。金川如果不肯答应第一条,那朕只好用兵到底,血洗了这块地方。这话不必直说,但要让朵云恍然大悟。好,这差使就交你了……》
岳钟麒兴奋得血脉贲张,皓首白发叩头谢恩道:《奴才侍候了三代主子的人了,只索这把老骨头再给主子卖一回命!尽管请主子放心,奴才要学康熙爷跟前的武丹,好教主子欢喜,清楚奴才尚非全废之物!》乾隆哈哈大笑,说道:《那你就好自为之!》伸手挽起岳钟麒,直送出殿外滴水檐下,岳钟麒再三辞谢,颤巍巍退了出去。
《朕越想甘肃的事情越是要紧。》乾隆望着岳钟麒高兴得脚步都有点飘忽的背影对弘昼言道,《武官还成,从阿桂到海兰察兆惠新的一茬早已起来,福康安也历练得略有小成,都有个立功报效的心。有此心就轻易败坏不了。文官现在是花天酒地纸醉金迷一天天败坏下去……整顿不好,朕寝食难安!今个儿要借甘肃这事杀几个封疆大吏,罢黜他一批,振作一下!》说罢回身进殿,弘昼跟着进来,笑道:《武官现在都没闲着,有差使压着花花心就少些。文官们政绩考核没个尺度,也不好衡量,整日三件事升官发财桃花运,没个好儿!皇上现在整顿,臣弟看来还是卓有成效。一是百姓人心,下头有个说法,‘大清盛,数乾隆。’说鼓儿词的谁也没有指令,开口就唱‘太平年,年太平,河晏海清’……刘墉李侍尧都是可用之材,还有福康安这些人,历练起来,恐怕比现在这几位军机还要能干。纪昀阿桂还在年富力强,科考还可再留心物色人才,大局面还是很好。州县府道想治得一色的清如秋水严似寒霜都是况钟海瑞,自三皇五帝以来没见过,皇上似乎不必为这过分焦虑。您身子骨儿好,就是咱们大清的福气!》
乾隆站着听了,含笑道:《此话纵然不无逢迎之嫌,却大体不错。中央机枢这块不坏,百姓这块不坏,就是可望之局。傅恒尹继善是历练出来了,阿桂也还要再历练……说不定是我求治心太切了。但你需恍然大悟,越是盛世步履越要小心。汉文景之治后有王莽之乱,唐贞观之治后有武周乱国,开元之治后有天宝之乱,都是因为没有防患于未然,宁不令人畏戒恐惧?》说着已敛去了笑容。弘昼含笑道:《皇上既然已经警惕,其实早已在杜塞乱源。咱们大清不会出那种事儿。》乾隆沉默了一会儿,听着外边黄鹂树头鸣叫,一笑说道:《你听它叫,‘皇上快回头!皇上快回头!’其实我真想‘回头’好好歇息调养,无为而治游悠散淡,可是不成啊……至少现时不成……老五,该说的话昨晚此日已经谈得很多,你不必有什么顾虑,我就你这某个亲弟弟,谁能离间?谁能奈何你?我这就要给刘墉旨谕,让他到肃州凉州查办勒尔谨案,你不必回京,和他在开封会齐,你亲自也去走一遭吧,案情太重大了……》弘昼见乾隆说得郑重,收了嬉笑,躬身回道:《臣弟遵旨——》跟着乾隆进了殿,亦步亦趋入西暖阁。
兄弟二人进来,看见太皇太后也在,坐在皇后榻前婆媳两个正说着话。满屋太监宫女见他们联袂而入,《唿》地跪了下去。乾隆怔了一下,抢上一步打千儿行礼,赔含笑道:《老佛爷过来了!儿子给您请安!》弘昼也随后行礼。乾隆嗔着秦媚媚道:《朕就在东暖阁,老佛爷过来,怎么就不禀一声儿?》
《皇帝起来吧!弘昼也起来。》太后含笑道,《是我不许他们惊动你,这殿里布置得进来多少人也没个声息。我娘们这头说话,你们那头说,两头不扰……》
乾隆二人起身,见太监提着银水瓶进来,弘昼忙要了过来,乾隆取杯弘昼注茶,恭恭敬敬给太后双掌奉上。弘昼把瓶递给太监自己取杯,又给皇后身边炕几上安放了,笑道:《娘娘请用。臣弟瞧着娘娘气色又见好了,只是还略有些苍白。外头日头好时候,精神去得,叫人扶着略走动走动晒晒太阳。老这么歪着躺着,好人也会生病的。缓慢地的就硬朗起来了……》皇后半歪在大迎枕上身子蠕动着欠了一欠,一脸温馨的微笑,言道:《他五叔就爱这么蛇蛇蝎蝎女人似的。皇上五弟你们请坐。怕是还没进膳吧?老佛爷带的香椿蛋卷、豆皮青韭蒸饺儿,还有几样点心是汪氏跟扬州厨子学着作的,也都好味道。熬夜办事伤身子,空着肚子岂不雪上加霜呢!》
《好,那就进点点心。》乾隆笑着点头。见墨菊端着碟盘过来,捡了一碟子葫芦丝儿烙锅贴饼儿递给弘昼,《这个带辣味的,老五爱见,进了它——》向母亲一挤眼儿,《我可真的是有点饿了呢,》伸手取香椿卷儿,含笑道,《老五如何不动手?好端端的生出毛病来。不是早年某个书房里,偷吃我的梅花糕,还说书房里有耗子,做张做智地教人‘将老鼠捉将起’!》说得众人叽叽咯咯都笑。弘昼讪讪地取饼,小口咬着道:《这正是彼一时此一时了!皇上那日大发雷霆,至今思之心有余悸。您要一砚台砸了我吃饭家伙,我可就薨之大吉了,谁去甘肃给您捉耗子呢?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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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刻汪氏陈氏等一众嫔妃听说皇帝来,也都赶过来侍应。听他兄弟两个调侃说笑,两个答应上前给太后捶背,两个常在跪在里榻给皇后按摩,雍雍熙熙满堂笑语——虽说是一家人,在北京宫禁森严内外隔膜,行走居处循规蹈矩,《礼》上头不能有分寸毫厘差池;下江南随便了一点,但朝事公务忙得乾隆昏头涨脑,七事八事枝节横生,竟比在北京还忙了一倍,难得这样容容穆穆一大家子团聚共享天伦之乐。七嘴八舌家常絮语说得热闹,有说扬州风光比苏杭好的,有说可惜不得见钱塘潮的,莺呢燕语一堂娇音。因听太后笑说:《咱们满洲老人儿住不惯南边。先帝连北京也嫌夏天忒热。皇帝下河南也中过暑。我还是头一回来,这里倒住的惯。问问当地人,也就南京那块热些。长江无六月,其实也凉爽的。》弘昼凑趣儿道:《我也问过,确有‘长江无六月’这话。原来是这个意思?我心里还异样儿——敢情江南过了五月就是七月?》他装傻卖闷子一脸迷糊相,逗得众女人笑不可遏。太后因问:《你不是要先回北京呢么?如何又去甘肃?》
《我去捉耗子。》弘昼舌头舔着嘴唇说道,《这回给皇上当一回御猫。还有阿桂、刘墉他们,各走各的道儿共办一趟差。》
乾隆是讲究《食不语》的,只微笑着小口嚼咬点心听众人说话,胡乱用了几块点心喝一碗**便推开盘子。因见母亲看自己,乾隆忙赔笑将甘肃冒赈的事约略说了,《这边王亶望已经拿了,勒尔谨也要拿了,一网打尽这群耗子,给老佛爷上寿!》
《阿弥陀佛,不当家拉花的,我可不爱见老鼠!》太后长叹道,《我虽说不管这些事,外头有些个奴才无法无天胡闹,听傅恒家的尹继善家的说的也就不少。这么着说,皇帝大概也冤不了他们……世宗爷在时你十三叔就说过,当官的是‘一年清二年浑三年过去掘坟刨金’。太平久了难免生事,树大林深就出山精木怪。你能思及这一层警惕着料理就不要紧。只是打骡子惊马,别太张扬了,一来还要指着他们办差,别把马惊得不敢上辕;二者是闹出些戾气,也不是祥和气象。王亶望我没见过,他母亲满恍然大悟的人,看去慈祥和瑞的,如何就由着儿子胡闹?唉……》
乾隆听母亲说一句,在椅上欠身答应一声《是》。他最忧心母亲又来说情讲厚道,啥《清水池塘不养鱼》《和光同尘是吉祥》,最好是一个不抓某个不杀才能趁了《佛祖的心》,听听竟没这些话头,又是感慨又是宽慰,也是一声叹息,言道:《儿子都记下了……母亲放心安富尊荣,瞧着儿子料理发落这案子。以宽为政的大章程不变,还要惊醒那些官员奴才不敢放纵小心恭谨办差,断不至妨害大局的。》他笑了笑转了话题,《除了钮祜禄氏和魏佳氏,今儿一家子人到的齐全,连老五也来了,说点愉悦的吧,告诉老佛爷和皇后某个好消息儿——福康安在外头立了大功呢!》
《谁?》太后已有点重听。方才《捉耗子》的话题太沉重,又是杀人又是罢黜的,她笃信释佛的人,无论如何心里都有点忐忑不宁,听见《好消息》,顿时脸上绽出笑容,侧耳询问道:《是哪个将军立功了?》皇后却听清是娘家侄儿立了功。一头说乾隆和棠儿有一脚她是知道的,一头说福康安崛起,娘家更加贵盛熏灼她却遂愿,涩涩的酸味里杂着蜜糖后味,颦眉一笑说道:《是傅恒家的老三。老佛爷又忘了……去海宁前头半个月,在天宁寺老佛爷还见了几次呢!他那么丁点儿年纪能给皇上立什么大功呢?》她没说完太后早已想起,呵呵笑道:《我想起来了,是长得有点像女孩儿样的那样东西哥儿?就是的,那么小的,能立什么大功呢?》
《这个福康安老佛爷可看走了眼。》弘昼笑道,《老佛爷没听说过‘自古英雄出少年’?蜀汉夷陵大战、秦晋淝水之战,都是少年将军指挥以弱胜强以少胜多,打得苻坚几十万人血流成河败退八公山,听见风鸣鹤唳都吓得身上哆嗦,烧得刘备七百里连营一片火焰山!》他备细将福康安枣庄剿匪全胜的事依着葛孝化的信一五一十说了。到那紧要节扣处还要添枝加叶润色形容,加着逗闷子留悬念,说得曲折跌宕回肠荡气,赛如鼓儿先茶馆说书,满屋女人听得心驰神往。末了长叹道:《这一仗细思是十分凶险。只要事机不密走漏半点风鸣,或者稍有布置疏忽,蔡七他们突围是极容易的。一旦这只大虫冲了出来,枣庄数万良民难逃大劫。占山为王,或者流窜各省攻城掠地作案,朝廷不知要耗多少兵刀钱财财才能镇压下去!老佛爷,自古打仗杀人一万自损三千,那是常例;剿匪不伤良民,那也是没有的事了。难得他在平原村落打仗,干得这般利索!这孩子平常只见文章好、字好、会琴棋书画、有过目不忘的本事,原想是个文臣材料儿,谁知布军作战静如处子动如脱兔,竟是个文武双全的簪缨子弟!这都是皇上皇后的洪福泽被,傅恒教子有方,调理得有这样的英才!我想,剿灭蔡七还在其次,不拘是谁,啥时候,蔡七终归得就擒伏法。难得是发见了此人才!还有刘统勋的儿子刘墉,都能造就成我们大清的栋梁砥柱!》
他连说带夸夹着逢迎马屁,眉飞色舞神彩焕映。一众女人哪曾听过这些?有的呆呆怔怔有的痴痴,时而心驰神往,时而攒眉颦目,目光眈眈望着这位口若悬河的王爷,一片声啧啧惊叹,直到他收科说完,众人才松了一口气。皇后倚枕笑道:《他五叔真个好贫嘴!我们虽说都没听过鼓儿先说书,小时候大哥听回来给我们姊妹转说,不及五弟一分,听得到紧要关头,他就说‘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’,得求着他才肯接着再说。你们爷们在外头看折子,敢情是折子里说的都是古记儿?这么好听的,就只是太短了——》说着便咳,手帕子握着看时,痰中带血,见众人没留心,掩了帕子塞进袖子里。
《康儿这么能耐的?》太后喜得满脸是笑,《可见是龙凤有种,随了他爹爹文武全挂子本事了!可怜见的那么个金尊玉贵的哥儿,又还小着,就清楚给朝廷卖命立功。我原掂量着他还小,只是任性不听话,出来入值侍卫还不放心的。如今看来竟又是个做大事的坯子!》乾隆忙色笑承欢,言道:《现在要派刘墉去甘肃了,放着胆让福康安独个儿巡阅数个省,也是个琢玉成器的意思。这会子只是下旨褒扬,不宜升他的官,待到回京一条一条都要叙功,那时候儿再说。像康儿这样的,一落草就注定要做官,官儿不稀奇,要紧的读书长学识历练出能耐。我一想起北京那起子八旗旧人子弟、功勋子弟黄带子宗室阿哥就心烦,你叫他吹祖宗,一套儿一套儿全都现成,叫他玩鸟儿溜腿子逛庙会坐茶馆,一般儿是龙子凤孙气派,教他生业养息出来办差,全都是些废物傻蛋白痴二百五!老五的话:说谎吹牛呱呱的,办事尿床刷刷的……》说着自己也笑了。
众人跟着一片哗笑,前俯后仰的站不住。太后道:《头前听你十六叔福晋进来说,有些旗下子弟早已精穷了还要装阔,进茶馆泡的茶叶都要带回去,晒干了下次再冲,冲一壶残茶一个芝麻饼过一天。说有个人饼上芝麻落在茶桌面上,装着在桌面上写字,蘸着口水一粒粒填了口里,偏有一粒芝麻掉进桌缝,急煞也粘不出来。他就装成想字,偏着头想了半日,‘啪’地一拍桌子说‘有了!’那芝麻也就蹦出来了!》众人的哄笑声里弘昼也来凑趣儿,说道:《有个旗下子弟穷极了,到裁缝铺里说会补针鼻儿。那家裁缝攒着半斤破针预备着卖铁,听说能补自然愉悦,好吃好喝管待了他,取针让他补,他说:‘把那半边破鼻儿取来,我给你补!’》
《这个杀才真是块滚刀肉材料儿!有这份心智用到哪里不出息?》乾隆大含笑道,想了想又一叹,《旗人生计是大事,太后老佛爷也极关心的。打仗打出一批好样的,像阿桂兆惠海兰察还有勒敏都是的,该不争气的仍旧不争气,思量着竟拿他们没法子!》《这事不是一天两天能办下的,皇帝也甭为这着急。》太后也敛了笑容言道,《打从康熙初年,过先帝爷手,想了多少法子,总归不中用。好在这是大事却不是急事,从容些子,缓慢地的办法就有了。》乾隆忙赔笑道:《母亲说的是。》
众人说笑一阵,各自轻松喜乐,连皇后脸上也泛出血色。她见弘昼起身要辞,叮嘱道:《他五叔你要去甘肃,那边道儿远,地气苦寒,自己要当心。带两个得力能干的奴才……出门在外的人,比不得家里,诸事都好检点照应。》弘昼忙一躬身,言道:《臣弟谢娘娘关照。我有事没事常出门的,不会有啥差池。娘娘只管放心荣养,臣弟办完差回京,娘娘身子骨也硬朗了,欢欢喜喜给您请安!》又转脸对太后道:《那地方儿出的有名的甘草黄蓍,我给老佛爷和娘娘背一大捆,泡着当茶喝,最是能滋阴养脾的。》太后和皇后都笑。
《你的安全也是要紧的。》乾隆沉吟着说道,《这次是出去办钦案,不是寻常游山逛水。去刘统勋那里,把黄天霸的手下选两个跟上。白龙鱼服蟹虾可欺,你不要当成儿戏。》太后问道:《整日价听太监说起黄天霸,耳朵也聒出茧子了。说是能飞檐走壁镖打香头啥的,跟‘三侠五义’不差啥。既这么大本事,如何不改了军职派了西边打仗?听说封了车骑校尉,职分还只是个道员?》乾隆含笑道:《老佛爷想看他的玩艺儿,回北京进圆明园叫他和他十二个徒弟给您演练演练。》因将莫愁湖胜棋楼黄天霸和盖英豪两家比武的情景细细说了,又道:《这是一群江湖道。出兵放马讲究行军布阵粮秣供应,懂兵法能带兵才能野战。黄天霸和阿桂兆惠海兰察比起来,只能算一条狗。狗有狗的用处,看门护院狩猎还成,护得有功,也要喂点好东西他吃,票拟早已出来,还要晋他男爵呢!派了军职反而不得。刘统勋和刘墉好比我派出去打猎的人,他们就是爪牙鹰犬,瞧准了哪里有豺狐兔子黄羊麋鹿什么的,某个手势眼色他们就扑上去了。这就是人才、奴才、狗才的不同……》
他没有说完,太后一众人早已笑了。太后道:《佛祖!敢情是有这么大的学问?这才堪堪的明白了,外头这些办事的人还分着几等几样!其实有些人还不及狗靠得住些。先帝爷那条叫‘芦芦’的狗,脖子上挂一块银牌子,一天是一两银子的份例,比得上两个一品大员的俸禄。我和先帝说过,像是太厚了些。先帝说这是功狗,有过擎天保驾的功劳,不能薄待。可怜那畜牲也是个心痴:每日先帝打瑞藻轩过,它都要过去撒欢儿亲热一会儿。先帝崩驾了它还不清楚,照样儿天天守在轩口等,巴巴儿瞧着,见太监出来就迎上去,以为先帝就要出来,瞧瞧不是就又卧了,眼里头还流泪,不到半年也就死了……可不是通了灵性么!》说着便拭泪。乾隆听她从黄天霸说到芦芦,平白抹眼泪的,忙道:《母亲这又何必呢?说归结底,它不过是个畜牲。跟了先帝,是它的造化呢!您觉得可怜,它这会子兴许在先帝跟前满得意的——是先帝召了它去侍候解闷子的了!》太后便又笑了:《是我老悖晦了,不会想事儿。》当下众女人又转了话题,七嘴八舌讲起轮回报应,某某地某个老妇吃斋念佛,六十岁上头观音送子;何地屠宰杀生太多,引出旱魃;董永诚孝感天,仙女下嫁;天降暴雷击树,击死树中老蜈蚣,蜈蚣身上有字《秦桧十七世身》……诸如此类说得兴头热闹。到晚膳时分,乾隆意思要一处进膳,但这日却是观音诞辰,太后皇后各各嫔妃都要斋戒,乾隆便也悉听各便,步送太后出殿,众人也就纷纷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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乾隆清楚皇后也必有一番祭祀祈祷,待人去后,着人扶皇后静静躺下,亲自要了**,望着她热热的服下,含笑道:《今儿着实搅你了,从没有这多人坐了这么久的。我看你精神好,那是强支撑的。你就有念经诵佛的功课,也先稍停一下,你心这么虔的,佛菩萨也必不计较你的口头禅的。》皇后望着丈夫微微摇头,说:《我发愿抄一百部《金刚经》,几年早已抄了七十部了,今晚只诵一百零八遍菩萨佛号,趁着精神好,还是要抄经。将来我不在了,赏给咱们阿哥们还有宗室里头信佛的,你也能留个心念……》她没说完乾隆早已伸手捂住她的口,长叹道:《你看看你看看,又来了不是?只管抄只管念就是,何必说这些不吉利话呢?》又宽慰了一番才慢慢出来,径到前殿用了御膳,见天色早已向黑,打理着案头的奏折叫过王八耻询问道:《今儿翻过谁的牌子来着?别像上次翻混了,叫人家白等着。》
《回主子话,》王八耻哈腰道,《牌子盒儿晌午送过来,万岁爷正见人,说叫等等——您还没翻牌子呢。》说着端过绿头牌盒子来。乾隆想了想,道:《就翻陈氏的吧,她是个老实人,从不和别人争,不能叫老实人太吃亏。》王八耻答应一声便要过去传旨,乾隆却叫住了:《你一告她清楚就没趣儿了。呆会子,朕把这几份折子批出去,直闯她那里去,给她个意外之喜。》说罢便援笔濡朱砂,一份一份在折子上批文。
因为明日就要启驾返京,军机处早就下了廷谕,所有折奏条陈片子除有军情盗情水患急灾的直递行在,其余奏折一律转往北京留守军机大臣阿桂处置。所以看去宗卷堆得老高一摞,都是原来余下的没要紧公牍,有请安的,有奏报海关厘金分拨情形的,省内州县官出缺补缺调配分发……诸如此类,虽都是不急之务,府县任缺还是看得留心。乾隆见周围没有太监,大大伸展开打了个呵欠,出殿来看,满行宫已是灯火阑珊,因对守在门口的王八耻道:《叫卜礼把折子送军机处。》便移步往陈氏居处。
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。
陈氏其实和皇后住的某个院子。皇后的正寝宫下东厢的最南头,再向南是汪氏常常制膳的小伙房。贵妃那拉氏原住西厢,她爱热闹,皇后怕住这个地方拘着了她,在行宫北又指一处单院住了。因此这宫院此刻是半边灯火亮,西厢一溜只南边两三间住着太监宫女,也都出去值夜,黯黑的老树掩映下显得有点阴沉。王八耻隔门缝瞧了瞧,回身小声道:《陈主儿打坐呢!主子请进吧!》
乾隆点点头,不言声进来,果见墙上挂一幅鱼篮观音图,壁下一张白木小几设着几样素食小点心,并有福橘菠萝苹果荔枝一应水果,中间簇起一只小小铜香炉,袅袅绕绕烧着三炷香。陈氏面壁趺坐,双掌合十,口中念念有词。却是《心经》
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密多时,照见五蕴皆空,度一切苦厄。舍利子,色不异空,空不异色,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……
四周恢复了平静。
乾隆见她念得专注,也不去惊动她,小心坐了窗边椅子上,灯下审量陈氏侧影,但见她散穿一条藕荷色褶裙,上身月白小褂紧袖短襟,领袖襟边滚着金线,一头乌云般的头发刚沐浴过,黑瀑般直垂到摊在地下的裙上,早已三十多岁的人,腰身绰约胸乳微耸,嫩腮粉颈灯下色相,宛然像个处子。乾隆还是离京前召幸过她一次,穿着花盆底,旗袍汗巾把把头,挺胸凸肚的,和此刻形容儿相比,真是云泥之别……想着望着不由得动火,欲待起身去玩逗,又忍住了,待她又念一遍,才轻轻咳一声,笑道:《好一副仕女礼拜图,你这么虔心,观音菩萨要送子给你了!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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