▎7 第 7 章
莱尔是个很胆大的人。
在当上急诊科医生之前，她曾在医学上付出了八年的时间。
她一开始切鼠，切猪，切牛。
后来，她切人，缝人，看着人死在手上，看着人从死线归来。
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。
冷静缜密几乎刻进了她的生命，现在她又用这种特质在打开蓝紫色的光幕里，寻找出一线生机。
那一线生机就藏在她的技能【鲜血盛宴】里，以及面前一排酸梅树上。
酸梅树在野外是比较常见的植物，现在正值九月，树上挂满了青色的莓果，风吹的一晃一晃的，用不了多久就会变成野鸟的食物。
没有人喜欢这种酸掉牙的野果，但其实酸梅身怀宝藏——枸橼酸，酸莓果里一种含量较高的元素，一种优秀的抗凝血元素。
通俗点来说，就是能让血液在常温状态下无法凝固，维持液体状态。
而血液，是莱尔的治愈药剂，恢复药剂，生命药剂！
液体状态的血液显然比凝固后的血液更有用，不仅加的数值更多，连吮吸的动作也更容易遮掩。
只要喝下足够多的血，她就能依靠【献血盛宴】持续不断治愈已出现的伤口，包括日光灼伤。
只要时间足够，就能不被任何人发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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想一想吧，遮阳伞只能抵挡一小部分阳光，另一部分阳光会瞬间烧穿莱尔的脸部。
但只要她迅速喝下血液，脸部的伤口就会立即恢复。
之后她但凡烧一点就喝一点，再烧再喝，烧了就喝….
她是否就能够像变/态的金刚狼一样，靠着离谱的恢复力，硬生生把那两百米抗过去？
况且遮阳伞刚巧能够遮挡面容和动作！
天衣无缝且胆大包天。
莱尔连呼吸都热了起来，决定好后，她迅速将提篮里装满酸梅，再撕掉裙摆的一部分，牢牢把提篮绑好。
做完这一切，她用最快的快慢赶回了黑鸽子街。
让我们感谢拥有伟大奉献之力的道森先生，作为初始血包，他帮助莱尔撑过了很长一段时间。
纵然已经放了不少的血出来，但挤一挤还是有不少的。
剩下的只有容器，要想藏在手里不被发现，就一定要足够小。
地下室的阴暗潮湿能够帮助枸橼酸维持活性，至少撑过葬礼没有问题。
又因为要盛装足够多的血液，容器的数量也一定要达到标准。
唯有工作间那些装药水的水晶瓶最合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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或许是只因药剂名贵，每一个水晶瓶只有手指那么长，重量也很轻，非常适合
为了活命，莱尔开始掘地三尺。
不多时，她找到了更多的废弃水晶瓶，全部堆在垃圾间中巨大的桶里。
里面还夹杂着哈维扔掉的订购单。
令莱尔惊讶的是，这是一些极其严苛的订购单，单据上不止写明了哈维的名字住址家庭成员等等，还写清了哈维当医生的年限、上次订购日期及药水类型数量、接诊病人数量及介绍人的名字。
介绍人，买药居然还要介绍人。
只不过当莱尔看见签发处的名字时，顿时就恍然大悟了。
因为这些药水统统来自于小修道院，联想到道森那瓶腐化水也是从修道院偷出来的，莱尔合理怀疑，稀奇古怪的药水是这个世界的重点管控物品。
这一猜测并非空穴来风，介绍人的名字才是莱尔确认的根本。
介绍人：维格·托马斯，圣骑士长，隶属玫瑰十字军第一军三队。
瞧瞧，简直是走后门的标准配置。
只是……
莱尔顿时觉得无比心累。
倘若进药还需要介绍人，那也就意味着她一定要和这个维格——也就是她《丈夫》的亲弟弟打好关系，想办法拿到名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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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不过现在不是考虑这件事的时候。
莱尔揉了揉太阳穴，将订购单塞了回去，取出一摞水晶小瓶洗干净，又亲自做了好几根长布条。
打活结这种事对熟悉包扎的医生来说非常简单，她用长布条在手腕上绑了好几个带活结的腕带，每个活结里都塞上一根水晶瓶。试了试拿取也极其方便，动作很小。
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。
到时候她可以选择宽松的长袖衣裙，衣柜里就有不少哥特风的泡泡袖长裙。
当然，她浓密卷曲的长发里也能藏进去两三根，那是最不容易被发现的位置。
做好准备工作，早已到了后半夜。
四周恢复了平静。
忙碌了一天的吸血鬼终于爬上了床，空荡荡的顶部让她极其不舒服，她总想那点啥把床的四周挡住。
《倘若有口棺材就好了。》莱尔深深叹息着，忽然灵光一闪，起身爬进了床底。
狭窄的空间让吸血鬼焦躁的心徐徐安定下去。
《果然还是这样舒服一点。》安全感倍增的莱尔最终放下心来，沉沉闭上眼睛。
第二天一早就是葬礼了，那是她最大的危机。只要挺过葬礼，搞定圣骑士长维格，她的生命安全就暂时获得了保障，她的诊所大计也能够提上日程。
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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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老天说：哪有那么简单？
在她睡着时，城外忽然传来一阵悠远激烈的马蹄声。
守城军借着月色，远远便瞧见不断挥扬的洁白旗帜。
旗帜上金色的十字架如烈阳般耀眼，十字架上点缀的玫瑰花又像炽热的火。
这火伴随着奔袭的队伍瞬间来到城门之下，打头人身上飞扬的白色法袍让守城军目瞪口呆。
在月色下，他们看见了那人衣领上绣着的圣文之花熠熠生辉，几乎能够灼伤他们的眼睛。
短暂的怔愣后，反应过来的守城军连滚带爬冲上控制台，撕心裂肺地大声叫喊着，《打开城门！打开城门！是玫瑰十字军！是十字军的圣骑士长大人到了！！快点把那该死的门抬上去！通知大主教！！！》
负责通讯的士兵被拦了下来。
他在黑夜里听见圣骑士长大人低而冷冽的嗓门，《我为私事而回，不必惊扰大主教及其他人。》
光影交错间，时间缓缓流动。
私事。
士兵打了个激灵，就算他身处和平安稳的中央城，也非常清楚目前前线焦灼的态势。
即使十二支吸血家族早已全部灭亡，可追随它们的、从幽冥里爬出的玩意儿依旧如浪潮般一波接一波。
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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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类还未获得全面胜利，连大主教都亲口承认血族尚未通通剿灭。
可这种时候，尊贵的圣骑士长大人居然抛掉了前线的一切，紧急赶回了这儿。
这件私事得是多么重要啊。
士兵不敢再说什么了，他当即敬了个军礼，将道路让开。
马儿嘶鸣着远去，尘土飞扬间，圣骑士长向后扭头，《去把安东尼叫来。》
跟随他的士兵们立即调转马头，朝着备修道院的方向冲去。
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。
而他自己则勒住缰绳，将马儿的速度降低，尽量不惊扰沉睡的民众，一步一步朝熟悉的家走去。
黑鸽子街和记忆中没什么差别，像是从他父母死后，这里就像按下了暂停键。
而现在，他仅剩的亲人也死在了这儿。
维格按住马鞍跳下马，沉默地站在黑乎乎的二层小楼下很长一段时间。
直至安东尼擦着汗乘坐马车而来。
《维格大人！》刚刚解决完食尸鬼尸体才睡下没多久的牧师只感觉浑身哆嗦，他已经上了年纪，一整夜如此忙碌简直要了他的老命。
《抱歉，安东□□格向他微微点头，轻声说，《这么晚打扰了，但我没有时间可以浪费。所以现在，请说一说吧，关于我哥哥的死亡究竟是如何回事？上个星期他还给我寄过信。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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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我明白，恍然大悟的，》安东尼弯下腰，嗓门微哑，《没人能不为这次意外而揪心….哈维医生那晚喝了酒，我想酒精或许麻痹了他的神志，以至于他没有注意到自己早已走到了波米河旁边…..大人，我查看过哈维医生的尸体，没有啥问题。》
《当然了，倘若您需要检查，随时能够进行。我确认过，莱尔·托马斯夫人也遵循着要求，一直将尸体好好安置在家中。》
《莱尔…..》此名字维格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了，印象中哥哥的妻子始终是苍白病弱的，黑色蕾丝纱网帽从未离开过她的脸，半遮挡的面容只有一双红唇令人印象深刻。
圣骑士长的视线终于落到疲惫的牧师身上，《她这几天如何样？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举动？》
那是个除了脸，通通没啥用的女人。但没有办法，他哥哥深爱异常。
《没有，》牧师摇摇头，《您清楚的，夫人的身体很差，早已调养了许多年。根据夫人的车夫所说，除了今早她去取了葬礼用的百合花以外，再也没有离开家前往很远的地方。现在该就在家里睡觉，大人，请让我来为您敲门。》
圣骑士长将马鞭从右手换到左手，《不，》他拦住了抬步向前的牧师，沉吟着再次仰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。
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。
《我有钥匙，不要打扰她的沉眠。》
牧师很有眼色的后退几步，望着尊贵的人亲自开锁——
黑暗中，莱尔蓦然睁开双眸。
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
窸窸窣窣的声音传进耳朵，有人在开楼下的房门，有人进来了。
是谁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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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《腾》的起身，一伸手握住了手边的刀。
这么晚了，是小偷么？还是强盗？
她运气这么好？
之前还忧心道森剩余的血量不够用，现在就有人主动送上门？
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。
莱尔如幽灵般从床底爬出来，黑暗中一双眼睛覆上诡异的红膜。
她没有急着动，而是先打开系统光幕。
个人面板显示，她的饱食度下降至73.
楼下的嗓门仍在继续，即使对方脚步早已刻意放轻，但吸血鬼的听力甚至能够清楚听见地底鼹鼠的交谈，何况只是楼上楼下。
73，这是一个胃部微微瘪下去的数字，暂时在安全范围内，她不会因为人类流血而发狂。
莱尔悄无声息移动到卧室门外，像一只货真价实的鬼魂般站在二楼的楼梯上，冷静地望着两道身影缓慢走到停尸房门前，慢慢扭开门把手。
其中一道身影她认识，前不久才刚见过——是安东尼神父。
而另某个…..
只看了一眼，莱尔的心脏就高高吊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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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个瘦瘦高高的男人，腰间别着一柄细长的银剑，身上穿着洁白的圣骑上服，没有盔甲，领子及袖口上各绣着金色的繁复祷言。
密密麻麻的文字明显经过特殊排列，看上去优美华贵又不杂乱无章。银色的天使翅膀纹章长链坠在胸前，和左耳上的耳钉样式一模一样。
即使是在昏暗的房子里，也能看出这人的侧脸相当优越，头发向后梳的一丝不苟，湛蓝的瞳孔里有种凌厉的气质，硬生生让莱尔看出一身冷汗。
更重要的是，这人身上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。
并非来自人类的血，而是其他某种生物，带着火与岩石灰的味道。
那味道已经沉沉地渗进他的头发、皮肤甚至肌肉，只杀掉几只绝对达不到这种效果。
这是一个危险的家伙。
思及啥，莱尔吊起来的心脏又坠入深渊。
某个好消息，她知道这家伙是谁了，维格·托马斯，哈维的亲弟弟，那个有点麻烦的圣骑士长。
看他和安东尼堪称轻手轻脚的样子，估计不是带着敌意而来的。他恐怕只是急切的想要看一看哥哥，况且并不想把睡在楼上的嫂子吵醒。
当然，好消息外通常伴随着坏消息。
莱尔的目光落在地毯上——地下室的道森还没来得及处理。
就这样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倘若这位圣骑士长先生心血来潮想去下面看一眼，就会发现血族为自己建立的储备粮血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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莱尔身体紧绷，如同鬼魂般握着刀不声不响下到一楼，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。
早已站到尸体旁边的两个人通通没有发现，后方正有一双冰凉的双眸凝视着他们。
《大人，》安东尼像是怕打扰到啥似的，用气音小声言道，《这屋子里实在有些暗了，我们点上一只蜡烛或许能看得更加清楚些。》
维格如同望夫石般凝望着目前的尸体，没有回答。
牧师静了一会儿，小心翼翼摸索着点燃桌上的白蜡。
烛火幽幽，两条长长的影子瞬间被拉成窄窄的两片，摇摇晃晃按在墙上。
木板上的尸体早已开始轻微腐烂了，屋子里的气味很不好闻。
只不过维格显然不在乎这一点，他长久地立在那儿，视线没从尸体上移开一寸，仿佛想要用目光将哥哥的面容描绘进脑海深处。
他垂下的双眸隐没在阴影中，连身上圣洁的白色似乎都在这一刻暗淡了下去。
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只因哈维的死亡而感到真切的悲伤。
大半夜没睡的牧师被臭气熏的头晕脑胀，努力维持平静。可安东尼已经上了年纪，初秋的天里这屋子也没有点燃炉火。
寒意顺着脚底往上爬，头晕眼花的老牧师没站多久就开始左右摇摆，还时不时锤锤膝盖和小腿。
哦，可怜的老家伙。
莱尔一眼看出这位牧师恐怕拥有很严重的关节炎，瞧他过于宽大的手指关节和不断打晃的膝盖就能得出结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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让这样一位老人大半夜陪着瞻仰死者遗容，堪称虐待。
果然，安东尼忍了半天，最终还没是没忍住地小声问，《大人，请问哈维医生有哪里不对劲吗？》
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长久的静默后，维格才抬头看了他一眼，《尸体从没有移动过？》
《绝对没有，》牧师僵巴巴地摇头，《自从收到您的信件后，我就叮嘱了托马斯夫人绝对不要挪动尸体。您现在看到的，就是我们刚把托马斯先生送归来的样子。》
维格没有回答，他出手指按在尸体的额头，随后是眼部，颈部，接着一路缓慢下滑，最终停留在肚皮上。
他听见《噗呲噗呲《的奇怪水声。
黑暗中，莱尔也听见心脏《扑通扑通》的跳动声。
《这没啥奇怪的，大人，》牧师笑容勉强，《哈维医生是从河里打捞上来的，肚子里应该都是波米河的水，我….》
维格突然打断了他的话，《你确认，我哥哥是掉进河里淹死的么？》
一句话，黑暗中的莱尔浑身上下的汗毛全炸了起来。
她紧攥着刀，悄然靠得更近，整个人几乎贴在房间外的墙壁上，只留一只双眸。
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。
牧师张了张嘴，又低头瞧了瞧尸体，《大人….我不明白您的意思。您瞧哈维医生的双眼里的淤血，指甲缝隙中的河沙，鼻腔里的淤泥，包括尸体冒出的瘢痕，这些特征一切符合溺亡之人。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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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东尼所指向的位置，正是莱尔曾伪装过的地方。
维格沉沉地看了一眼何其无辜的老牧师。
虽然安东尼说的不错，但他是个圣骑士长，是玫瑰十字军的圣骑士长。
他和这些呆在安全城里的牧师不一样，他上过战场，在战场上呆了超过8个圣年的时间。
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。
他见过许多死人，淹死的，烧死的，炸死的，失血过多而死的。
经验让他在检查哥哥的尸体时发现了一点不对劲。
纵然尸体的双眸、指甲和脚，以及头发鼻孔都和溺毙很像，但还是有一点点不对劲。
只有一点点，那就是嗓门。
纵然和胀满河水的声音很像，但用力按压时，哥哥的肚皮下并不是水流移时顺滑的声音。相反，那种音调更黏腻、更胶着。
更像…..腐烂后的沼泽。
屋内的烛火不安的来回抖动着，忽明忽暗的光线将圣骑士的脸割成晦暗不明的颜色。
门后躲藏的吸血鬼在看见维格的眼神时心底就是凶狠地一沉，诡异的直觉告诉她，维格绝对早已发现了什么。
但是出乎意料的是，在恐怖漫长的几秒死寂过后，圣骑士居然把手收了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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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是的，你说的没错，安东尼，或许只是我想多了而已。》
莱尔：？
这家伙搞啥？他明明应该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。为啥——
忽然，莱尔瞥见了维格目光投向安东尼的眼神，她脑子里瞬间劈过一道闪电。
哦豁。
维格才刚才从前线回来就面对了哥哥的死亡，他压根儿不信任目前年迈的牧师！
这个敏锐如鬣狗的家伙想要自己找出真相！
但真是抱歉。
黑暗中，吸血鬼握紧刀把，缓慢的，悄无声息的往后退去。
道森已经死亡，尸体上所有证据全被破坏。在痕迹检查、监控录像完全为零的现在，就算维格亲手把自己的哥哥解剖了，距离找到真凶还有一大截的路程。
倘若这种时候自认聪明的圣骑士将怀疑的目光对准每个人，这段路程更是会呈指数倍增长。
那么，成功退回二楼黑暗里的莱尔无声弯起嘴角——
我就能够成功逍遥法外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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