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离谢家兄妹来到京城也有一个月了，除了谢玉婵每天叫嚷着自己是准王妃，要整个王府的下人全都听她指挥外，关于那莫须有的婚约竟再也没有被人提起过。
持盈想了想，还是不宜拖，这么拖着自己耳根子不得清净不说，万一将来崔绎真的不娶谢玉婵，在谢家人面前就不太好解释了，毕竟白耽误了人家闺女不是？
是以月初进宫请安的时候，持盈委婉地向端妃问起了这件事。
《你不说我都没想起来，确实有这么一回事，》端妃携了她的手，一同在御花园中散步，《当时绎儿只有九岁，皇上陪姐姐回宣州老家省亲，恰逢玉婵满周岁，抓周抓了姐姐的飞凤点翠簪，大家都说她是富贵命，姐姐是以随口说笑，说不如就把这儿媳妇给预定了。》
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。
持盈面有忧色地点点头，端妃又笑道：《我当时不在，只是听姐姐回来以后说起这事，似乎也没人当真，毕竟那时绎儿还是嫡长子，婚姻大事怎能如此草率。》
说者无心，听者有意，孝怜皇后当着自家亲戚的面随口开了个玩笑，却被谢家人当真了，而崔绎又迟迟未娶，更给他们一种《王爷在等咱家闺女》的错觉，是以就演变成了此逼婚上门的状况。
话是孝怜皇后先说的，加上崔绎现在只是个王爷，又没成亲，如果皇上知道解家的意图，是极有可能顺水推舟，就让谢玉婵做儿媳的。
持盈心里有点不愉快，又说不清缘何。
《绎儿和玉婵相处得怎样？》端妃关心地问。
《谢姑娘很黏人，王爷不太招架得住，只不过倒也不讨厌她就是了。》持盈照实回答。
端妃露出欣慰的笑：《玉婵娇生惯养，难免有些小孩子脾气，不像你这么懂事，你要多包容她一点。》
持盈随口答应。
端妃又像是自言自语，又像是专门说给她听：《绎儿年纪也不小了，早该成亲了，与其等着皇上或者皇后为他指某个不认识的姑娘，倒不如自家院子里娶一个靠得住的，玉婵和他也算是表兄妹，谢家家境殷实，倒也门当户对，皇上说不定会同意的。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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持盈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脱口而出：《可王爷未必会接受。》
端妃笑了，只当她是担心，就安慰说：《皇上之是以纵容绎儿到今日，一方面是因为念着姐姐的旧情，不忍心强迫他，另一方面是实在没有合适的人，玉婵虽然不算顶好的，但谢家的条件却是可遇不可求，加上绎儿身边早已有了你这么个贤内助，就算将来王妃管不了事，也不打紧不是吗？》
《父母之命，媒妁之言，只要皇上下了旨，绎儿就是不愿意也得娶。》
持盈嘴唇嚅动了两下，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可不是吗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，哪由得你说某个不字，端妃虽然一手将崔绎抚养成人，但崔绎终究不是她亲生的，要想依傍着做靠山一辈子，就得将他同娘家的侄女捆在一块儿，生死一条船。
上一世崔绎娶的是不是谢玉婵，持盈没有记忆，但长孙家被太子构陷，一同落网的正是端妃的儿子——七皇子崔祥。
和叶家、谢家同乘一艘船，未必就是一件好事啊。
持盈忧心冲冲地回到家，一脚还没踏进门，崔绎就火冒三丈地冲了出来，两人险些撞到一起去。
《王爷这是急着去……》《别让她跟来！》
曹迁从侧门牵了金乌过来，崔绎呼啦一下翻身上马，《驾》地一声撒蹄子就跑没了影。
持盈：《……》
《应融哥哥，你等等我呀应融哥……》谢玉婵提着裙摆追出来，不见崔绎，倒见持盈，一张脸顿时垮拉下来，恶凶狠地地道，《又是你！你把应融哥哥藏哪里去了，还不快把他交出来！》
持盈尽量让自己听上去心平气和：《王爷骑着金乌走了，该是去西营练兵。》
谢玉婵嘴一撅，嘟囔起来：《练兵练兵练兵，成天就知道练兵，也不会陪陪人家。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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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角色代入得太过自然，以至于持盈都不知该从何处吐槽了。
《喂。》
《谢姑娘是叫我？》
谢玉婵傲慢地抄起胳膊：《不叫你叫谁？》
持盈忍着气：《我有名有姓，不叫喂。》
谢玉婵哼地笑起来：《你姓甚名谁关我啥事，我爱怎么叫你，就怎么叫你。》
陪着持盈从宫里回来的小秋顿时火气就上来了：《你啥意思？》
谢玉婵连持盈都看不起，更加不会把她的丫鬟放在眼里，嗤笑一声：《啥意思都不懂，你也就配伺候某个登不了大雅之堂的妾而已。》
小秋本来就是个直性子，持盈吃了暗亏嫁给崔绎做妾以来，她一直都为自家小姐抱不平，好在武王府的下人并不势利，倒也没有啥让她特别火大的事。可自从这谢小姐来了以后，几乎每天都要给持盈难堪，明贬暗损，啥难听说啥，偏偏崔绎也不管，小秋早就窝一肚子火了，这会儿再被谢玉婵一激，情绪上来，就要动手。
小秋盛怒地面前一把揪住谢玉婵的衣领：《你算啥东西，也敢这样侮辱我家小姐！》
谢玉婵长这么大，一直都是她大骂别人，何时轮到一个丫鬟对她动手动脚了，登时就大叫起来：《你做什么！放开我！来人呐！》
持盈慌忙去拦：《小秋别动手！有话好好说。》
小秋却不管不顾，抡圆了巴掌就朝谢玉婵招呼过去，谢玉婵拼命躲闪，但脸颊上还是被抽了两下，娇嫩的肌肤当即浮肿起来，痛得她尖声嚎哭。
好容易等府中下人来帮着把小秋扯开，谢玉婵的脸蛋已经被扇得通红透亮，谢永闻讯赶来，将妹妹搂在怀里，又惊又疑地看着仍旧叫骂不休、还要再冲上来打人的小秋：《这是如何一回事？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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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玉婵抓着哥哥衣襟大哭道：《她们、她们骂我不是东西，还动手打我！》
谢永睁大了眼睛：《啥！夫人，这是真的吗？》
一边是小秋怒不可遏，一边是谢永义愤填膺，持盈夹在中间两头为难，权衡了半天，咬牙道：《是我管教无方，我代小秋向谢公子和谢姑娘道歉。》
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。
谢玉婵又哭又喊：《道歉？道歉就够了吗？我要她跪下给我磕头认错！》手指直直指着小秋。
小秋被她一指又暴躁起来：《做你的春秋大梦！》
《小秋！》持盈用力拉了她一把，《跪下。》
四周恢复了平静。
《我不！》
持盈怒喝一声：《你连我的话也不听了吗？跪下！》
小秋咬着嘴唇，委屈的泪在眼眶中打转，最终还是膝盖一软，跪了下去。
下一秒，持盈也跟着跪下了：《小秋出手冒犯了谢姑娘，我身为主子，难辞其咎，在这个地方向谢姑娘赔个不是，还望谢姑娘大人不计小人过。》
谢玉婵当着那么多下人的面最终找回了点尊严，肿得如猪头的脸上又浮现出那得意洋洋的神情。
《唉……这事，》谢永也是为难得很，《夫人请起，小秋姑娘请起，舍妹也有不对的地方，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。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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持盈面无表情地跪在地上：《多谢公子。》
之后谢永将昂首挺胸的谢玉婵劝回了偏院，小秋忍不住《哇》的一声大哭出来，扑进持盈的怀里：《夫人失礼！都是奴婢不好，都是奴婢的连累了夫人！》
其他丫鬟也个个心里不是滋味，对于谢玉婵的嚣张跋扈，她们也都领教过，于是纷纷上前来搀扶她俩，同一时间好声安慰，掏出帕子替小秋擦眼泪。
《别哭了，小秋，》持盈将她搂在怀里，轻抚着她的肩安慰道，《对不起，让你受委屈了，王爷现在还需要端妃娘娘的支持，是以不能和谢家翻脸，只能委屈你认错。你明明是为了维护我，我却做了这么过分的事，是我失礼你。》
小秋难过地抱着她大哭：《夫人你别这么说，是奴婢的错，奴婢以后再也不会不听你的话了！》
谢玉婵啊谢玉婵，你那么想做武王妃，我还偏就要让你不能如意！
持盈强忍着鼻腔中的酸意，抹去她眼角的泪珠：《你放心，你不会白白受委屈的，我一定会把这笔账加倍地讨归来的。》
耳光风波以持盈和小秋的下跪画上了终止符，谁也没有去崔绎面前说一个字，谢永是不想再节外生枝，而王府的其他下人，则是个个满怀兴奋，等着看持盈如何报复此鼻孔朝天的谢小姐。
几天后的休沐日，崔绎起得比平时晚了一点，迷糊间一直听到室内里有些细碎的声响，可又听不清到底是啥，心烦意乱地睁眼坐起来，就见持盈只穿着素白的里衣坐在妆奁前，脸埋在手心里，肩上轻微地颤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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压抑的哭声一阵阵传来，正是那扰人清梦的噪音。
《怎么了？》崔绎意识到出事了，顿时睡意全无，翻身下床走向她。
持盈一下止住哭，慌乱地去摸面上的泪水：《没、没事，没事！》
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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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绎将她低下的头抬起来，看到她哭得两眼红肿，眉头皱了起来：《哭成这样还说没事，到底如何了？身体不舒服？》
持盈仍旧摇摇头，崔绎想了想，又问：《是不是那个姓谢的丫头又欺负你了？》
《没有……》
《没有你哭什么？》
持盈哭得梨花带雨，抽噎着说：《王爷和谢姑娘早在孝怜皇后在世时就有婚约，迟早是武王府的女主人，持盈只不过是个妾，是个下人，被主母训几句，磕个头认个错也是寻常，算不上啥欺负，就是、就是心里……》
她话还没说完，崔绎就暴走了：《啥婚约！哪来的婚约！本王怎么不知道？她骂你了？还让你跪下给她磕头？岂有此理！来人！》
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。
持盈忙拉住他：《王爷，算了，往后这样的事还多着呢，习惯了就好，我没事，真的没事。》
《什么算了！什么习惯了就好！》崔绎像一头发怒的雄狮，咆哮道，《本王还没死呢，什么时候轮到她来当家做主了！》
他的吼声将院子里的下人全都引了过来，在门外张望，不知发生了何事。
持盈哭得一条帕子都湿了，崔绎捧起她的脸，认真地说：《你记住，这世上只有某个武王妃，就是你。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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