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府。
夜色微临。
侯府门前停了一辆马车，两位粉衣婢女打扮的女子站在那边。
《不知子桑公子在何处呢？我们公主说定要亲自感谢子桑公子的救命之恩。》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子向前一步，朝皇甫昭行了一礼，问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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救命之恩?狐狸疑惑：何时有过什么捞什子救命之恩了？
皇甫昭面上也是疑惑。
他很快压了神色，道：《子桑……他现下抽不开身，在下可代劳转达给他。》
那两位婢女摇了头：《不行，我们公主吩咐了，可一定要亲自感谢子桑公子。》
《这……》皇甫昭犯了难，狐狸又挠了挠脸。
《找我何事?》有人从里面行了出来，嗓门冷冷的，没有任何起伏。
《子桑公子……》
拐角处的茅草屋前挂着某个摇摇欲坠的灯笼，朦朦胧胧的。
蒲团上坐着一位年轻和尚和一位锦衣少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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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人皆沉默无语。
青灯古佛，灯花渐落。
棋盘上，一子慢。
蓦地，一道笑音微微响起：《沐珩，你又输了，不专心啊。》
《我棋差一招，师兄说笑了。》执白棋之人把手中的棋子放入棋奁中，莞尔一笑。
《今夜眉目紧锁，你我许久不见，沐珩可是在想什么？》那和尚抱着棋奁，唇角含笑。
《师兄……没什么。》子桑宁停了一会，出口道。
《难不成沐珩是对哪家姑娘心动啦？》那和尚低头捡着棋子。
《果不其然瞒不住师兄。》子桑宁眼神闪烁，手指轻弹了弹棋奁。
《心动自是好事，沐珩又怎会愁眉不展？难不成是那家姑娘的身份特殊?还是沐珩在担心耽误了人家姑娘?》那和尚笑道。
《正如师兄所言。》
《这样子啊。》那和尚《哦》了一声，而后又含笑道：《那姑娘清楚沐珩的心意吗？》
《……》子桑宁顿了下，思量半晌，道：《不清楚吧……我不知道。》
《不知道?那姑娘既然不知道沐珩的心意，又不是拒绝了沐珩，那沐珩在愁啥?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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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桑宁：《……》
那和尚笑了笑：《罢罢罢，沐珩自己定夺吧，我也不好说。》
《是，师兄。》
《只不过，沐珩还是让那姑娘知晓比较好，若是那姑娘对沐珩也有几分心思呢？若不然师兄我还是很乐意做这媒人的。》那和尚又补了几句。
《算了，师兄还是做好自己吧。》子桑宁毫不客气地回了句。
那和尚笑出声来：《哈哈哈，我这和尚当了好些年，日日吃斋念佛，虔心佛经……》都快把自己忘记了。
《师兄，可有那人消息?》那和尚歇住接下的话，子桑宁开口说道。
《小沐珩啊，我早说过只是让你下山历练，对旁的事情可不要太上心才好。》那和尚敛了欢笑，身子微往前倾了倾，端直了坐姿。
《师兄……那人我定是要手刃的。》子桑宁眼神微转，沉声道：《前些日子，我又见着了方月荷，她好像知道宫中些秘密，只是我没问出来。》
《方月荷?是当年逃出去的那位吗？小小年纪，谈何杀戮……阿弥陀佛。》
子桑宁颔首：《对。》
《宫中的秘密……》那和尚呢喃一声。
在子桑宁的注视下，他失声笑了出来：《我还真不清楚。》
《我会去查查的，沐珩先别担心。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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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师兄在骗我?》子桑宁视线落在那和尚身上，带着赤裸裸的试探。
《骗你?小沐珩我何时骗过你?》四目相对，那和尚双手合十，挂在他手腕上的佛珠从小臂滑落到手肘关节。
《出家人从不打诳语。》那和尚生怕子桑宁不相信，又重复了一遍：《沐珩，出家人从不打诳语。》
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。
《我自是相信师兄的，师兄的话我素来都是相信的，从不怀疑。》子桑宁眉角弯下来，话说到后面时，尾音早已加重了几分。
那和尚清咳了几声，莫名有些心虚：《自然自然。》
《来来来，再陪我下一盘。别顶着你那苦瓜相了，让我很是愁啊……》
四周恢复了平静。
子桑宁：《……》
外头似有一阵马蹄而过，由远及近，由近及远。
只有一阵风鸣呼啸而过。
烛火跳动着，夜深了。
云初师躺在床上把玩着辫子，很是无聊。
她望了望门口，人困得都要睡觉了，还没见着人归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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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么晚了，子桑天师人去哪里了？
子桑宁推门进来的时候就见到桌几上置放着两架食盒。
云初师躺在床榻上敲着她那对簪子。
《小妖。》子桑宁唤了她一声。
云初师从床上弹起来，瞅了他一眼，又重新躺下继续敲着她的簪子。
《子桑天师回来啦？这么晚啊？》云初师悠悠一句。
子桑天师：《……归来了，小妖，你如何在这里?》
子桑宁《咦》了一声，指着那两架食盒：《这是啥？》
云初师头也不抬，《嘁》了一声：《那个啊，是仪和公主送给子桑天师的谢礼呢，还是让贴身婢女亲自送的。子桑天师，指不定不日你就飞黄腾达了。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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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小妖，好好说话，怎么回事？》子桑宁脱了外裳挂在架子上。
云初师莫名火气上来，怼道：《不清楚。》
她从床上翻起，望着子桑宁：《仪和公主为了感谢子桑天师的救命之恩，特意差人送来糕点，道是江南进贡的珍稀好物，难得一遇呢。子桑天师，那仪和公主啊，特意让她的贴身婢女亲自感谢你呢，可不敢假手于人。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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假手于人？
子桑宁凝了眸色，喉咙深处溢出一道欢笑：《小妖难不成扮成我，去应付那来人。》
虽是疑问，但云初师听出了肯定的语气。
《难不成碍着子桑天师的大事了？那公主定要见着子桑天师才肯离去，我哪有啥法子呢？》
云初师继续言道：《眼见着宫门都要关了，那些姑娘们在这雪地里瑟瑟发抖……》
子桑宁纠正了她：《这是秋日，可没有雪地啊，小妖。》
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。
云初师被人截住话头，更是火大。
她凶巴巴地说道：《要你管，我说有就有。》
子桑宁妥协：《好好好，小妖说如何样就如何样。》
云初师哼哼唧唧：《哼……》
子桑宁明知故问：《小妖，那你来干嘛？该不会是特意在等我吧？》
云初师脱口而出：《不然呢。》
《仪和公主的心意，我要是不亲自告诉你，要是让人家公主心痛了如何办？》云初师目光斜视了子桑宁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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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公主的心意?小妖你不要乱讲话。》子桑宁皱眉，那公主真是肤浅。
又是麻烦一桩。
《我怎乱讲了？那公主送你的糕点，我都不敢打开，生怕惹恼了子桑天师呢。》
《小妖，不必呛我。》子桑宁向她轻微地挑眉一笑，打开了那食盒，那糕点确是精致，香味扑鼻。
《小妖，这么香，你确定不来尝尝吗？》子桑宁走下来，倒了两杯茶，兀自饮下去。
《子桑天师出去干嘛了？》云初师跳下床，把簪子插到头发上。
《子桑天师，你真的要吃啊？》云初师惊讶道，似是没思及子桑宁会是这般回答。
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。
子桑宁一挑眉目，嘴角上扬：《为何不吃?小妖不是说这是公主送我的一番心意嘛，自是不能浪费了。》
他倒要看看她是什么反应。
云初师《哦》了一声，没有说话。
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
只是端起那茶，一口饮了下去，杯底碰到桌子的嗓门大声了一点。
《姑娘家家的，矜持一点，坐没坐相，站没站相的。》子桑宁又开始了他那老掉牙的絮絮叨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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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你管我。》
子桑宁抬手敲了敲她的脑袋，无法道：《你这姑娘，现在脾气见长啊。小心我把你关进葫芦里……》
《切……》
《子桑天师，你去干嘛了？》云初师目光扫视在他身上，四处打转。
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。
子桑宁《咳》了一声，言道：《出去走了走。》
《就走了走?真的?》云初师凑近他，一脸严肃正经。
子桑宁收回目光，落在他的茶杯上。
他颔首。
《子桑天师，你望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?》云初师面上一副《你看我信嘛》的表情。
《都被小妖你知道了，我都瞒不住什么。》子桑宁似叹了一口气。
他一弯唇，喉咙里漾出一阵笑意：《行行行，败给你了。我去见了我师兄。》他本来也没想着瞒，既然被猜到了，干脆和盘托出。
《师兄?哦，子桑天师你的师兄不是在山中吗？》
《我何时说过我师兄在山中了？》子桑宁反问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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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初师《啊》了一声：《见师兄还这么遮遮掩掩，不清楚的还以为你们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呢。》
子桑宁没有说话，默默打开了那食盒。
不说话，就是默认了。
有鬼有鬼，真的有鬼。
她见状一恍然，捂嘴惊：《不会被我猜中了吧？子桑天师，你真的在做坏事?》
云初师循循善诱，趁机教诲：《子桑天师啊，置于屠刀，立地成佛，回头是岸啊。》
子桑宁瞟了她一眼，苦笑一声：《你这小妖，又都清楚啦？》
《自然自然。》她云初师一向聪明伶俐，机智勇敢。
《好好好，都听你的。》子桑宁把那糕点抵到云初师嘴边来，一脸笑吟吟地望着她：《尝尝?试试好不好吃?》
《不要，那是公主送给你的，我才不吃。》云初师别过脸去。
《真的不吃?》子桑宁又问了一遍。
云初师目光很是坚定，坚定地摆了摆手：《不吃。》
就这样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《不吃啊，不吃算了，那我吃咯?》子桑宁作势就要咬下那糕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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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初师制止了他：《啊，子桑天师，你真的吃啊？》
《不然呢？》
《算了算了，你吃吧。》云初师妥协。
子桑宁快抵到唇边的糕点又顺手放了回去，淡声道：《闻着就难吃，我们不吃了。》
《小妖，尝尝此。》子桑宁掏出一袋油纸来，里面鼓鼓的。
《这是啥?》云初师扒拉油纸开一看，原来是圆圆滚滚的枣子。
《尝尝。》子桑宁拣出某个，递到她唇边。
云初师就要伸手去接。
《小妖，你手脏。》子桑宁避开了她的手。
《快尝尝。》重新抵到她唇边。
《哦……》云初师张口咬了一小口。
果子脆脆的，甘甜不酸。
《子桑天师，很甜啊。》云初师眼睛亮晶晶的。
子桑宁扬了眉毛：《那是……》也不看看是谁挑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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话还没说完，云初师便起身跑进内室里面。
子桑宁一眨眼间，她人又跑回来了。
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双掌有些湿润，似洗了还没来得及擦干净。
《快，给我给我，我再吃两个。》云初师抢了子桑宁手中的枣子，边吃边问：《子桑天师，这糕点如何办？》肯定不能吃，但要是丢掉还是很可惜的。
《你手都还没擦干净呢。》子桑宁掏出帕子来，给她擦了擦手。
《又怕你不开心。》
云初师嘴硬得很：《我何时不开心了？》她可绝不会承认那公主对子桑宁嘘寒问暖的时候，她的心里确实有点闷闷不乐。
当然，只是一点点。
《好，是我不开心。》子桑宁登即回道。
《所以，这糕点便给柳若水吧。》便宜了她那老狐狸精了。
《给狐狸?》
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。
此刻在房内摸着撑圆的肚子的狐狸打了个饱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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狐狸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：《真好吃啊……》
《瑾瑜兄，快去，再给公主瞧瞧病去。》狐狸招呼着在一旁的皇甫昭：《瞧瞧她还没有隐疾，保不准她一愉悦，我狐狸就又有吃的了。》
皇甫昭：《……狐狸，你可长点良心吧。》
《狐狸哪有啥良心，瑾瑜兄又讲胡话了，哈哈哈。》柳若水摆了摆手，含笑道。
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。
《要不是小岚和阿爹阿娘出去游玩了，这些糕点可要分一点给小岚，哪能都被你这狐狸吃了去?》皇甫昭望着外头暗沉的天色出声道。
《瑾瑜兄，这你就不懂了吧。小岚年纪小，可吃不得这些。》狐狸用眼神示意皇甫昭替她倒了杯茶。
皇甫昭瞅了她一眼，默默倒了杯茶。
《真不是我说，狐狸，你使唤人很是顺手啊。》皇甫昭把茶杯推了过去。
《不兴说不兴说……》狐狸吹了一口，把那杯茶水一饮而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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