▎第二十二章烂命一条

北宋大法官 · 南希北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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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回还真就不是许芷倩低估了张斐，而是许遵高估了张斐。

回到屋里的张斐是辗转反侧啊！

一文钱难倒英雄好汉的痛苦油可生。

这东西就不是凭本事，而是凭关系。

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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毋庸置疑，这绝对是张斐最大的弱点。

他在这里是无亲无故，唯一的关系，还就是许遵，他留在这个地方，也是因为这层关系，否则的话，他分分钟就会被人整死。

当初要是没有许遵的支持，他也不可能为方云申诉成功。

在床上翻滚好一阵子，不住地唉声叹气：《看来那个婆娘并没有忘记那日之事，我还是得早点搬出去，这寄人篱下的滋味可真是不好受啊。》

说着说着，他又纠结了起来，《若要搬出去，就得要有经济基础，可倘若我不能获得公文，那我就不能帮人打官司，那就没有生计，汴京的房价又这么贵，如何搬出去啊？哇，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死亡闭环。等等，没有公文就不能打官司？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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念及至此，他倏然坐起，思索半晌，突然抬起双手焦虑地揉搓着脸颊，《张斐呀张斐，你丫别冲动，千万别冲动，这弄不好小命都会丢了。》

说到这个地方，他又置于双手，很是纠结道：《可没有钱，那还要命作甚。要不再去求求恩公。不行，这未免也太丢人了，而且还会被那婆娘嘲笑，这我可受不了。有道是，求人不如求己，搏一搏吧，我还就不信谁敢跟我这块瓦片碰碰，反正在他们看来，我只不过是烂命一条。》

翌日。

开封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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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吕知府，咱开封府所有的珥笔之民都记录于此。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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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封府主簿黄贵将一本簿子递给吕公著。

《嗯。》

吕公著接过那本簿子来，翻开查阅起来。

黄贵小声道：《知府今日专门查看这珥笔之民，可是因为前些天那场官司？》

吕公著点点头，道：《自古以来，历朝历代都禁争讼，唯我朝忍不住，一来，我朝不抑兼并，诉讼较多；二来，自太祖起，就甚是重视民间案件；三来，一点正直的茶食人还是能够帮助官府分忧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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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是如今看来，这前人的做法，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啊！这争讼之风还是该得到管制。即日起，开封府内，但凡来申请公文的，一定要得到我应允。》

他也清楚司马光不是输在律法上，而是输在政治上，他也是极不赞成防卫过当的，他感觉有必要防范于未然。

《是，下官记住了。》

正说话时，忽闻大门那边传来击鼓声。

吕公著面色一紧，问道：《何人击鼓？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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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电视剧演得那样，开封府面前的确有一鼓，但这鼓可不能轻易敲，除非时极大的冤情，经常几个月都不响一回。

这鼓声一响，开封府上下就都动了起来。

这吕公著跟许遵一样，可也是一个正直清廉的官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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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手下自然也不敢怠慢。

《启禀知府，方才有人在外击鼓自首。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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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击鼓自首？》

吕公著当即一愣，这鼓还从未因自首而响过，问道：《他所犯何罪？》

《欺欺君之罪！》

念出此罪名时，那通报的幕客嘴皮子都在哆嗦。

就没有遇过这种事，是以他都不清楚该不该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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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啥？》

黄贵感觉不对劲，道：《这会不会是疯子所为？》

吕公著也吓得站了起来身来，道：《欺君之罪？》

《那人看上去不不像似疯子。》通报的幕客言道。

《可一般人想要犯下如此大罪，也也是不可能的。》黄贵质疑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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难道是朝中官员？吕公著赶忙问道：《你可有问其名字？》

那慕客答道：《问了，他说他叫张斐。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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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是他？》

吕公著又是一惊，但他仍然有些不太相信，故命人速速将来者押上堂来。

《小民张斐见过吕知府。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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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。

吕公著一见，果真是张斐，反而变得谨慎起来，这小子诡计多端，询问道：《本官听说你是前来自首的？》

《是的。》

《你所犯何罪？》

四周恢复了平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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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小民所犯欺君之罪。》张斐是面无表情地说道。

这小子是疯了吧？吕公著人都傻了，这不合常理，他耐着性子询问道：《你是如何犯得欺君之罪？》

不得不说，这罪一般人还真是犯不了。

张斐道：《其实小民始终都是一个无证的珥笔之人。》

吕公著一时没有反应过来，道：《何谓无证的珥笔之人？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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吕公著听得却是更加糊涂了，又询问道：《这跟欺君之罪有何关系？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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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斐道：《就是就是小民并没有官府的公文。》

张斐道：《根据官府的规定，若无官府的公文，珥笔之民是不能上堂为他人辩诉。可前几日小民曾以珥笔之民的身份在审刑院打过一场官司，并且上堂为人辩护，听闻这场官司是当今圣上授意的，可根据朝廷法制，小民并没有资格打这场官司，故小民犯了欺君之罪。》

可真是有理有据。

这项规定的目的只是要约束珥笔之民，避免争讼成风，那一纸公文，就如同律师执照，没有执照，就没有在堂上的辩护特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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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这条规定是因地而异，汴京相对严格一点，是必须要有公文，才能够上堂，这可是京都，若不严格控制，开封府的鼓不得每月一换啊。

可是在地方上，只要老爷们认为有必要，那些没有公文的佣笔之人，也能够上堂辩护，这是因为佣笔之人是最早出现的讼师，当时还没有这条规定，这就存在某个模糊区域，官老爷就最喜欢模糊，只有模糊，官的两张口才有用。

不仅如此，张斐本就是此案的证人之一，这又是个特例，许遵如此守法之人，也都不觉得这违反规定。

可话说回来，确实在实是有这么一条明文规定在。

况且这第二场官司，不是在登州，而是在汴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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且不说欺君之罪就是一种口袋罪，什么都能往里面装，关键这场官司，还真是宋神宗直接授意的，一定要说是欺君之罪，那倒也不是不可以。

吕公著一时都不知该如何反驳，于是询问道：《你可知此罪的后果是啥吗？》

张斐道：《具体不清楚，但最轻也应该是斩首。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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吕公著都快被这小子给逗乐了，道：《既然你清楚，那你为何还来自首，据本官所知，并无人调查此事啊。》

张斐闭目叹了口气，道：《自古忠孝难两全，小民为方云申诉，乃为报其救命之恩，然而小民对陛下的忠诚，亦是日月可鉴，故小民来此自首，以求两全。》

吕公著听完之后，也不知该夸他忠心，还是该骂他愚蠢，纵然他不赞成张斐那日在审刑院所言，但是一事归一事，这事他感觉没有必要，他也不认为张斐真的犯了欺君之罪，可事已至此，他也不能当做没有发生过，此罪名极其敏感，是口袋罪，他若不理会，可能连会冠上这罪名，是以道：《你若不来自首，倒也没有人调查此事，如今你自己跑来自首，其罪名之大，本官也不敢隐瞒。》

不等他说完，张斐便躬身作揖道：《还望知府成全。》

吕公著叹了口气，一挥手道：《押下去。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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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都不用调查，只因他也参与了此案，他太清楚只不过了，其实真的没有人在乎这些。

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。

这都已经打到审刑院去了，从未有过珥笔之民这么干过，谁还在乎张斐到底有没有公文。

但张斐一定要这么说，那也实在是欺君之罪啊！

关键这罪谁敢隐瞒啊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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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话说归来，既然是欺君之罪，就必须得通报皇帝，因为皇帝是受害人，是当事人！

吕公著当即就报了上去。

要清楚阿云一案虽是一桩普通的刑事案件，然而极具政治意义，而张斐又是其中的关键人物，吕公著可也不敢大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