▎6 第 6 章

自有日月照山川(科举) · MM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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乔家三郎、四郎所取的名字颇具诗意——见山，难免会让人思及五柳先生的那句《采菊东篱下，悠然见南山》，俯身采菊，抬头见山，何等恬然闲雅。

见川，则不免会想起诗仙的那句《孤帆原影碧空尽，唯见长江天际流》，眺望川流，水天一色，何等辽阔。

是以，乔仲常取来《唐文粹》《文苑英华》等诗集翻阅，欲为五郎寻某个与兄长相得益彰的好名字。

半个时辰后，乔仲常终于执笔，满意写下《見雲》二字。

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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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我去问问老爷子的意思。》

乔仲常将纸张揣进袖口，抱起孩子，去了乔老爷子的居所。

……

老爷子乔守鹤修道，却又不是正经修道。

香案上摆着香炉，插着一炷香，曲烟袅袅，墙上却不挂三清画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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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炼丹，却不是炼金丹，而是炼药丹，他的小院里晒着各式草药，墙角摆着许多瓦罐，整个院子飘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。

乔小安心中暗道，道教概分两大派系，一派重在修仙，一派旨在修行，想来祖父属于后者。

乔仲常说明来意后，老爷子一边净手，同时言道：《先说说你的打算。》

《五郎是雨水时节进了乔家，便以那日为他的生辰，既与雨水结缘，孩儿以为，可取‘见云’二字，出自于孟郊的‘朝见一片云，暮成千里雨’一句。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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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同于乔仲常的翻书寻字，老爷子只是背手踱步，沉思一会儿后，便摇摇头道：《不妥不妥。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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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为何？》

《你的考虑自然是好的，可比‘朝见一片云’更出名的是‘云深不知处’、‘坐看云起时’，身处云雾当中谓为见云，‘见云’二字太过茫茫然而不知身处何处，此乃其一。》老爷子解释道，《其二，见山见水不见云，浮云遮山，化云成水，兄长既取名山川，弟弟便不应取名为云。》

《还是父亲想得周全。》乔仲常被说服，脸上稍显失落，不多时掩了下去，又问，《父亲以为，五郎应取啥名字为宜？》

《就依你方才所说的，以雨水时节为他取名。》乔老爷子很快有了主意，《东风解冻而有雨水，甘雨降而草木萌动，诗圣有言‘好雨知时节，当春乃发生’，可见春雨之贵，贵在一个‘时’字。万物顺时而动，君子知时而为，立命于天地之间，不若就取‘时为’二字罢。》

《乔时为，乔时为……》乔仲常轻声念道，是个好名字，只不过他仍有顾虑，毕竟两位兄长的名字里都带《见》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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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爷子看出了儿子的顾虑，解释道：《取名嘛，不必为了工整而梳文栉字，见山见川是好名字，时为也是好名字，这便足够了。》

乔家五郎的大名就此定下。

得了新名的乔时为心间动容不已，不管是父亲翻书寻字所取的《见云》，还是祖父信手拈来的《时为》，他都感受到了满满的仪式感、郑重感。

《顺时而动，知时而为》，乔时为感觉，这话就是说予他听的，正正贴合他穿越而来的心境——身处异世，理应适时求变。

是变时代，还是变自己，就当前的形势而言，答案显而易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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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着，祖父与父亲又谈论了三哥的学业，商量为三哥另寻词师的事。

……

乔五郎有了大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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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院里，吴妈一边忙活，同时念叨着小少爷的新名字：《乔时为，乔时为，真好听，比小曲里的这郎那郎的还好听。》

又赞道：《还是夫人心细，惦记着小少爷取名的大事，不然，总是安哥儿、安哥儿地叫，也不是个事儿。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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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不管是叫安哥儿，还是叫时哥儿，都不甚重要，取名只是过个场。》白其真笑笑说道，《重要的是他被此家所接纳。》

原本望着床帘怔怔出神的乔时为，一时顿住了，热泪夺眶而出——该死，今日哭三回了。

明明是穿到了某个君主至上的残酷世道，他却被这般温柔地接待，可见总有人性人心是不被世道所俘虏的。

……

翌日，乔家供三牲，上香祷告，简办仪式，将乔时为记入家谱中。择日再去官府登记入案，这事便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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礼毕，几个大人正堂里吃茶叙话。

乔老太太端着茶盏，若有其事地说大话：《遥想当年，咱乔家祖上在商丘一带也是有头有脸的名门望族，有正经堂号，良才辈出……这孩子能记入乔氏家谱，也是他的造化福气。》

老太太顺手举起那本还算崭新的家谱，抖了抖，还嘴道：《乔老倔，你别不认，仲常早些年参加科考，所投的家状可是过了衙门印子的。》

老爷子正呷着一口茶，险些没被噎着，问道：《孟桂秋，你遥想的是哪个当年？我怎不知我祖上是商丘乔氏、名门望族？》

家状须写上应试人姓名、年甲、乡贯和三代等，衙门有责核实真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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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爷子哼哼笑两声，揶揄道：《那幸亏你没给编成上古平逢山的有嬌氏，莫不然，那县老爷是无论如何都下不去印子的。》

不料，老太太听着新鲜，反倒追问：《诶，乔道长，你同我说说这有嬌氏是什么典故。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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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事乔老倔，有事乔道长，一家人关起门来，拌嘴说笑，倒也有趣。

一旁的乔仲常帮着解释道：《娘，晋语有言‘少典氏娶有嬌氏，生黄帝、炎帝’，便是说，这有嬌氏是炎黄帝的母家。》

老太太了然，摆手慌道：《这可不敢乱写。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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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。

老爷子则是一副《看你以后还敢乱编》的得意神情。

《对了，乔老倔，你上回同我说的什么江左乔姓，是不是也姓乔？》老太太又打别的算盘，道，《你不愿出身商丘乔氏，出身江左乔氏也成，说出去像那么一回事。》

老爷子重新险些被噎着，连忙求饶道：《我那说的是江左侨姓士族，侨居外乡的‘侨’，是指北方士族过江南下，侨居江左，可不是说他们姓乔……老婆子，你莫再乱打注意了，这是要闹笑话的。》

四周恢复了平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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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反正你说你打小就在观里，谁人晓得你的世居乡籍？要甚么紧……这身份名头，都是自个给自个的，谁能有功夫去查你。》老太太非但不依，还翻起了旧事，津津言道，《当年若不是我闹到观里，将你领下山，不晓得你还要在那四面见风的破落道观里苦熬多少个年头，哪能如眼下这般光景，有儿有女，孙儿绕膝，整日有闲画山画水画大鹅。》

《首先，我画的是仙鹤，不是大鹅。》老爷子驳道，《再者，当年观里的女香客说不上络绎不绝，但也绝不在少……》

《呸，一群歪嘴道士不正经的，仗着几分仙风道骨之姿，黑了心诓骗咱这些善心慈心的女信士。》老太太挑眉骂道。

《女信士上山拜的哪门子神仙，女信士心里最是清楚。》

老两口你一句我一句，惹得一旁的乔仲常、白其真相视而笑，乔时为亦咿呀呀地挥手取乐，图个热闹的氛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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某个审慎讲究、克己修行，某个大方行事、不矜细节，祖母是如何将祖父《领下山》的，这个地方头的故事，乔时为不得而知，想来他们自有他们的一番道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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结合着祖母的话，细细想想，便可知晓祖父和父亲的厉害之处。无门第积累、无书香底蕴，父亲能从一介白身晋升朝廷命官，且不论官大官小，这本身就是件了不得的事情。

小门小户迈出第一步是极不易的。

而祖父的学问才情在父亲之上，又善工笔作画，兼顾着采药炼丹，这些学识不会平白而来，必是他自幼到老岁岁年年的积累。

三哥四哥小小年岁便知束身自律、刻苦求学，未必全是他们生来如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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