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出托儿所, 林静就跟方亚兰撞上了。
这次方亚兰没能好运地稳住身形,而是被撞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,倒是林静, 只因及时扶住了供销社的外墙, 踉跄几步后勉强稳住了身形, 并抬头看去。
虽然被关了半个多月, 方亚兰看着比以前消瘦不少,身上穿着件皱巴巴的衬衣, 头发凌乱半遮住脸, 但林静还是一眼认出了她,问:《你怎么会在这个地方?》
方亚兰却没有回答, 只捂着只因擦到地面而有些破皮的手抬起头, 眼神凶狠地看向林静:《你现在肯定很得意吧?》
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。
林静皱紧眉头:《你不是疯了吗?》
方亚兰依然没有回答, 而是缓慢地从地面爬起来, 边走向林静边问:《注意到我现在这么惨,心里肯定很高兴吧?》
刚才林静还觉得方亚兰看起来不像是失了心智,这会见她自说自话,又感觉她的精神好像的确有点问题, 不想跟她多做纠缠, 便往前走去。
但她刚走两步就被方亚兰拽住了胳膊:《我问你话你为什么不理我?你是不是看不起我?》
林静本来就赶时间, 又被方亚兰拦住说了这么一通莫名其妙的话, 心里火苗蹭蹭往上,一把推开方亚兰说:《不错, 我就是看不起你!还有,你变成这样跟我有啥关系?人是我让你去推的?还是警是我去报的?你自己脑子有问题把日子过成这样,凭啥赖在我头上?》
问完不等林静回答,方亚兰脸色就扭曲起来:《要不是你我如何会变成这样?你凭什么看不起我?》
看到林静点头, 方亚兰目眦欲裂。
就算她前世晚年落魄,但至少年轻时候住的是干部小白楼,过着人人羡慕的生活!
倘若不是后来从电视上注意到林静过得那么好,她如何会心有不甘地重生?如果不是重生后得知这个世界其实是一本书,而林静是书里的女主角,她如何会想要取代她,费尽心机嫁给赵弘毅?如果没有嫁给赵弘毅,她如何会把日子过成这样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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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这一刻,方亚兰选择性忘记了自己是只因嫉妒林静过得好,才会千方百计顶替她嫁给赵弘毅的事实,而把自己这辈子的经历套到了林静身上,认为自己是在替她受苦。
方亚兰理直气壮地问:《要不是我,现在被抓走审问的就是你,跟着赵弘毅转业回乡的也是你,你以为你还能有现在的好日子……》
方亚兰突然停住质问,咯咯笑起来:《你说我把日子过糟了,可你以为自己的日子能有多好?》她打量着林静,眼神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恶意,《你急着去见纪明钧吧?是该多见见,毕竟此日不见,以后就见不到了。》
林静本来不想多理会方亚兰,听到这里却直直朝她看去:《你什么意思?》
倘若是以前,方亚兰肯定会严防死守这些秘密,可现在她都落到了此地步,已经一无所有,她还有啥好顾忌的?
况且她太想注意到林静心痛欲绝的模样了,此时此刻,唯有林静的痛苦才能抚平她内心的痛。
方亚兰勾起唇角,笑容恶劣:《你还不知道吧?纪明钧就要死了,他回不来了!》
自从被方亚兰算计错过联谊会,林静就没再相信过她的话,但这一次,林静没有怀疑方亚兰。
事实上,这段时间林静时常会想起方亚兰过去的,许多在当时的她看起来莫名其妙的行为,心里就隐隐有了猜测。
她觉得,可能方亚兰也梦到了未来。
这样一来,年前方亚兰迫切地想让纪明钧回到特种部队这件事,也有了解释。
方亚兰所期待的,正是这一天。
而这,也是林静觉得纪明钧前世出这个任务,九死一生的原因。
这次方亚兰没有阻拦林静,她已经将林静脸色的变化看在了眼里,痛快地笑了起来:《是,我过得不好,但你以为你就能过得好了吗?不!你男人都要死了哈哈哈……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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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那终究只是猜测,林静也愿意往好的方面想,因此,当方亚兰断定纪明钧回不来,她还是变了脸色,推开方亚兰往外跑去。
在方亚兰癫狂的笑声中,林静跑出家属院,左拐往前跑去。
纵然该说的话,在昨天入夜后,甚至今天早上,她就一遍又一遍地说过。但到了这时候,她仍感觉不够,她还有许多话想跟他说,也想再抱一抱他。
早已过了十一点半,林静不清楚纪明钧是否已经走了,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追到他,但她早已没有心思考虑这些,她只是拼了命地奔跑着。
直到精疲力尽,直到呼吸困难,她依然在跑着。
……
一辆军用吉普行驶在蜿蜒的马路上,刚转过一道弯,驾驶座上的青年便踩下刹车。
后座说话的青年没有防备,上半身控制不住前倾,脑袋正磕到前座靠背,不痛,但他甚是莫名:《老纪你怎么开车的?》
纪明钧却没理会他,直接推开车门下了车。
后座青年更加莫名,问:《如何了这是?车胎坏了?》说着就要推门下车。
只是他还没下车,就听副驾驶座上的人问:《那是不是纪队媳妇?》虽然纪明钧早已被调出特种部队,但他还是习惯喊以前的称呼。
后座左边坐着的青年从车窗望过去:《哎呦,还真是,纪队媳妇怎么跑这来了?哎呦,这大庭广众的,两人怎么还抱上了?哎呦……》
一只脚踩在地面的青年没好气地说:《你他妈能不能别哎呦哎呦了,不就是抱上了吗?有啥……我草!》
一吻结束,纪明钧松开林静,提醒说:《有人。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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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时在外面连牵手都不好意思的人,这会胆子却不管不顾起来:《让他们看去。》
纪明钧低笑,问:《那再来一次?》
林静正要点头,却听到不极远处传来一声《我草》,踮起的脚后跟就沾了地,双手也从纪明钧胳膊上放了下来。
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。
纪明钧见状,往后转头朝吉普车看去,后座青年说完就感觉不好,早已钻进了车厢。
纪明钧转回头,从口袋里拿出手帕,边给林静擦汗边问:《如何跑到这个地方来了?》
林静呼吸仍有些急促:《我以为你早已走了。》
四周恢复了平静。
《想见我?》
《嗯!》
林静用力点头,仰起脸望着纪明钧。
见到纪明钧之前,林静有许多话想说,可真到了这一刻,她又什么都不想说了。
她只是再一次上前抱住纪明钧,听着他的心跳声,重复着之前说过的话:《纪明钧,你一定要回来。》
纪明钧也像之前那样,将林静拥在怀里,点头:《嗯。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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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我和西西会一直等你。》
《好。》
林静松开纪明钧,往后退了一步,忍着眼泪说:《你战友都在等你,你快回车上吧。》
《好。》
纪明钧又应了一声说:《那我走了?》
林静点头说:《你走吧,我在这个地方望着你。》
纪明钧扭身走到吉普车前,拉开驾驶座车门坐进去,刚坐定,车里几人便你一句我一句地调侃起来:
《伤风败俗啊伤风败俗!》
《纪队你说你们这大庭广众之下,那啥那啥,也不怕被逮了?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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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纪队你们这也不是新婚了吧?如何还这么腻歪?》
对战友的调侃,纪明钧却没啥特别反应,边开车边通过后视镜往后看去。
车速并不快,但随着时间的推移,林静的身影依然越来越小,越来越小,到最后变成了某个黑点。
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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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等纪明钧开着车转过一道弯,再往后视镜看去,就连那某个黑点都看不见了。
……
纪明钧一走就是半个月。
这半个月里,家属院里发生了不少事。
这样一来,方亚兰身上就背了三个处分,而且乔美兰流产那件事上,她的嫌疑就没有通通洗脱,种种劣行加起来,谁也救不了她,最终被送去农场改造。
首先就是方亚兰嚷嚷的那些话被供销社里的人听见传开了,纵然她看起来疯疯癫癫,但她的态度实在嚣张,用词也太过恶毒,当即引起了众怒,于是重新被处分。
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。
而赵弘毅在方亚兰被送去农场改造前,就跟她办理了结婚,刚开始方亚兰还不乐意,但到了如今,离不离婚早已不是她能决意的。
是以,不管方亚兰以前是真疯还是假疯,反正被送到农场时她是真的疯了。
普通人在农场那种条件下都很难熬过去,更何况方亚兰精神状况堪忧,被送到农场后没几年就病死了。
至于赵弘毅,则在方亚兰被下放农场后,带着三个孩子回了的老家,进公社当了一名普通干事。因为身上背着处分,往后十余年他的位置都没有动过。
可能是受方亚兰那些疯言疯语的影响,赵弘毅人过中年后也时常做梦。
在梦里,他一路高升,最后果然身居高位,且妻子温柔,儿女出息且孝顺。醒后对比现实,工作升迁无望,身旁空空如也,儿女虽然还算有出息,却父子父女关系冷淡,开始沉迷于酒精。
那是自然,那些都是后话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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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此半个月里,除了方亚兰下放农场,赵弘毅转业回乡,家属院里也有喜事发生。
首先是新来了军嫂,新军嫂夫妻俩没图省事住进赵家刚空出来的房子里,而是挑了套很久没人住的屋子打扫修理过后入住。
宋玉萍认为,他们之所以这么选择,肯定是只因觉得赵家风水不好。那是自然,这话她也就敢私底下跟林静嘀咕,外人面前是不敢提的。
另两件喜事则都发生在十八栋,一是经过长达一年的备孕,陈茹和王营长夫妻最终有了好消息,二是沈文丽和陈副营长终于和解,决定再要某个孩子。
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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